第七章 两性冲突

现在我们越是了解那些形塑我们的模式和结构,就越觉得男性好像变成了敌人和暴君,或者至少是如外星人那般让人捉摸不透的物种。

——卡罗·卡塞尔(CarolCassell)

《一扫而空》(SweptAway)

小说、流行歌曲、肥皂剧还有花边新闻中的男女总是在斗智斗勇,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妻子抱怨丈夫冷落自己,丈夫被妻子的多愁善感搞得晕头转向。女人说:“男人太吝惜自己的感情。”男人说:“女人的感情就像火药桶。”男人的性欲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女人总是令人扫兴地拖拖拉拉。这些都仅仅只是刻板印象吗?

我首次接触两性冲突的话题时,就想对这一领域进行一次大型调查。为了达成夙愿,我请几百名男女简单地列出异性的哪些行为会激怒和惹恼他们。1人们谈到这个话题总是滔滔不绝。他们列出了147种会激怒、惹恼异性的行为,从傲慢、无礼、身体虐待到性侵犯、性抑制、性别歧视、性背叛。以这张清单为基础,我的同事和我发起了一项由单身和婚恋中的男女参与的研究,希望能找到最高频的冲突来源和最令人困扰的冲突。

两性冲突在更为广阔的社会冲突背景下得到了最好的解释。只要一方干扰另一方达成目标就会形成社会冲突。干扰可以有很多种形式。以男人为例,当他们竞争同一项资源时,冲突就会出现,比如阶级地位或是接近心仪女性的机会。因为年轻貌美的女性总是供不应求,所以部分男性最终将被判出局。一个男人的成功就注定了另一个男人的失败。同样,如果两名女性同时爱上了一个负责、善良又有成就的男性,她们也就陷入了冲突之中。要是其中一个美梦成真,那另一个必然是空手而归。

同理,两性之间的冲突也是由于双方的目标和喜好相悖。在两性的战场上,男性总在寻求“免费”的性生活,这让很多女性的择偶目标大打折扣,因为她们本来想要更多的感情承诺和更高的物质投入。这种干扰是双方面的:想要长期恋情和重本投资的女性也干扰了男性的性策略,因为他们总想尽量少地承担责任。

冲突本身不是进化的目的,而且一般来说,和异性发生冲突是无法增加个体适应性的。相反,大多数冲突是要付出代价的。冲突更多情况下是两人性策略相悖而产生的不良后果。好在我们已经从祖先那里继承了这些心理机制来进行冲突管理(conflictmanagement)。

气愤、困扰、烦闷这样的消极情绪是关键性的人类心理机制,经过进化,它们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提醒人们,他们的择偶目标正遭受威胁。这些情绪同时还具有很多相关功能。它们将我们的注意力转移到问题事件上,集中精神迅速从众多事件中筛选出少量相关事件。它们给这些事件做标记,便于记忆存储和提取。情绪同样会引发行动,让人们竭力清除问题的根源或阻止争斗的发生。

男人和女人的性策略不同,会引起他们消极情绪的事件也不尽相同。那些处处留情却不愿意承诺和投入的男性总会让女性心烦意乱;而如果女性在一段时间内,引诱男性让他投资却不让他满足性趣,男性也会很不爽。

性可接触性和配偶价值的感知冲突

两性在性可接触性和性可获得性上存在差异,这可能是最常见的两性冲突的诱因。一项研究请121名大学生在四周内持续记录他们的约会活动,其中有47%报告说他们不止一次地因为性亲密程度而产生分歧。2男性有时会寻求成本最低的性接触。他们谨慎地守着自己的资源,挑剔地选择投资对象,“羞涩”地把自己的资源留待投入长期配偶或者是一连串的随意性伴侣,有时是连续的,有时是轮流的。而女性的手段大部分是为了服务于她们的长期性策略,所以她们总是在给予男性性接触之前,想方设法地先获得他们的投资或者投资的暗示。这样看来,最令女性垂涎的恰恰就是男性谨慎守护的投资。而男性所追求的性接触也正是女性最为珍视的。

双方对彼此赞许性的感知也会引发冲突,忽略对方作为潜在配偶的价值,这自然会让对方怒火中烧,继而打响“战争”第一炮。有较高赞许性的一方可以提供更多的资源,也就可以吸引更有价值的配偶。而那些价值较低的就不得不接受低赞许性的配偶。当然,有的时候,有人会觉得自己挺不错,可别人不一定这么想。

有个经常出入乡村音乐酒吧的女同事的案例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她说,有时那些蓝领工人会请她跳舞,他们一般都穿着T恤,戴棒球帽,胡子拉碴还喝着啤酒,她要是拒绝,他们就会骂她:“臭娘们!怎么,老子配不上你?”尽管她只是简单地背过身去,这也明确地表示,她觉得那些人配不上她。这种无声的拒绝表示她觉得自己挺不错,能配上更好的人,这当然会激怒那些遭冷遇的男人。大门乐队的摇滚明星吉姆·莫里森曾说过没人要的女人是邪恶的。可见,要是人们对某人作为配偶的价值的感知有差异,冲突就会发生。

性心理解读的认知偏误

人类所生存的择偶世界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必须对彼此的意图和情感状态做出推断。他对她有多少吸引力呢?她对他承诺有多深?那个笑容是挑逗还是友好?有时,明明已经对某人点燃爱火,却要刻意隐藏起来,这让不确定变得更加不确定,让猜测变得更加变幻莫测。我们被迫对隐藏的意图和行为进行推断,就像在拼一副线索模糊的拼图,只有一定概率能够找到真实。比如恋爱对象身上一抹无法解释的香气,可能代表着性背叛,也可能只是在闲谈或在商场闲逛时无意获得的。

在解读他人的心理时,有两种犯错的可能。你可能推断出一种并不存在的心理状态,比如并不存在的性兴趣。或者你可能没能推断出一种存在的心理状态,比如对某人炙热的情感或求欢视而不见。错误管理理论(errormanagementtheory,EMT)认为,这两种错误的众多表现都表明,它们绝对不可能导致相同的成本-收益结果。3从烟雾报警器的例子中,我们可以对此理论有直观的理解。烟雾报警器对任何烟雾迹象都十分敏感。与没有侦察到真的火灾而引发的灾难性代价相比,偶尔错误警报的代价是很轻微的。错误管理理论将这种成本-收益逻辑应用于进化适应性的研究上,尤其在解读异性的择偶心理时。

根据错误管理理论,心理解读式推测的成本-收益结果存在不平衡。这种不平衡如果在进化史中重复出现,将会造成自然选择的压力,而这种压力必然会产生认知偏误(cognitivebiases)。就像烟雾报警器的“偏误”是“宁可误报不要漏报”一样,错误管理理论认为,人类进化出的心理解读机制会更倾向于产生两种推测错误中的一种。夸大型的性知觉偏误(sexualoverperceptionbias)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此时男性拥有的心理解读偏误让他们将误解性暗示的代价最小化。错误管理理论提供了一条令人信服的解释,来说明为什么男性在女性只是微笑、轻触他的手臂或者只是表示友好时,会错误地推断为她对他有性兴趣。

一项研究请98位男士和102位女士观看了一段10分钟的录像,内容是一位男性教授和一位女性学生之间的对话。4这个学生到教授的办公室请求延期提交学期论文。短片中的演员是一名女戏剧学生和一名男戏剧教授。尽管两人被要求表现得亲切友好,但两人都没有显露轻浮或挑逗。观看影片后,参与者需用7点量表评价这个女人的意图。女性在看完之后更倾向于认为这个学生想要表现得很友好(6.45),而不是性感(2.00)或者诱惑(1.89)。男性虽然也同意友好(6.09)这一项,但在诱惑(3.38)和性意向(3.84)的推断上明显多于女性。另外一项研究也得到了相似的结果,研究使用了一张男女共同学习的照片。5男性认为照片中的女性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性感(4.87)和诱惑(4.08),而女性对同样的照片则更少认为有性感(3.11)和诱惑(2.61)的意图。

有趣的是,认为自己具有较高配偶价值的男性更倾向于产生夸大型性知觉偏误。6倾向于使用短期择偶策略的男性展现出更显著的夸大型性知觉偏误——这种偏误让他们减少了错失良机的机会,促进了他们的短期择偶策略的成功。7一项由卡琳·佩里厄(CarinPerilloux)主持的快速约会(speed-dating)研究发现,男性在遇到外形性感的女性时,更容易受夸大型性知觉偏误的影响——这是一个很讽刺的发现,因为性感的女性往往更挑剔。8这些男人恰恰在最不可能对他们产生兴趣的女人身上发现了契机。然而,他们按照自己的推断行动时,有时也能获得性机会。在整个进化史中,哪怕只有极少部分的“误解”会导致性行为,也会提高男性推断女性有性兴趣的可能性。男性的夸大型性知觉偏误是一种进化出的激励倾向。

这种男性机制一旦启用,就很容易被操纵。女性有时候会用她们的性特征作为操纵的策略。在一项200名大学生参与的研究中,报告用微笑和调情来获得异性特殊待遇的女性显著多于男性,尽管她们并没真的想和这些男人发生性行为。9简而言之,女性有时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男性的夸大型性知觉偏误。10男性对女性的性兴趣的误解,加之女性有意利用这种心理机制,就形成了一种潜在的不稳定组合。这些性策略导致了性亲密程度的冲突:女性觉得男性在性方面太过强求,而男性觉得这正是女人想要的。

性粗鲁(sexualpushiness)有时会升级成为性侵犯(sexualaggressiveness)——因为对性接触的渴求会让男性不顾女性的勉强和抗拒。性侵犯是男性在性接触过程中使成本最小化的策略,当然男性也要为这种策略本身付出代价:断绝关系和声誉受损。性侵犯的行为包括苛求或强迫性亲密、非自愿的性行为,以及未经许可就触摸女性身体。在一项研究中,我们请女性对147种男性可能做出的令人厌恶的行为进行评价。女性对性侵犯的评价均值高达6.50.接近痛苦的最大值7.00.男性可能做出的其他行为,例如言语虐待和与性无关的身体虐待,都没有像性侵犯那样让女人厌恶。和男性通常认为的不同,女性并不喜欢被强暴。女性有时会幻想被富有帅气的男人强暴,有时强暴的情节还会出现在浪漫小说之中,但这并不表示女性喜欢强迫或被动的性行为。11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男性对于女性的性侵犯并没有那么困扰。他们觉得,与其他不适相比,性侵犯是无关痛痒的。在同样的7点量表当中,男性对被女性性侵犯的评价是3.02.即轻度困扰。部分男性自发地提出,他们觉得女性的这种行为会让他们产生性兴奋。而其他困扰诱因,比如配偶不忠(6.04)以及言语或身体虐待(5.55),让男性恼怒的程度远远高于女性性侵犯带给他们的困扰。

男性和女性之间有一种令人担忧的差异,那就是男性固执地认为,女性并不会对性侵犯感到那么反感。当男性在7点量表中评价性侵犯对女性的消极影响时,他们只给出了5.80.这显著低于女性给出的6.50.这样的两性冲突是令人担忧的,有些男性会由于低估性侵犯对女性的伤害而实施这样的行为。不能正确认识性侵犯对女性的心理伤害,不仅会让两性在交往过程中产生冲突,也是男性对强奸受害者缺乏同情心的一个原因。12得克萨斯州某位政客曾经很冷酷地说,要是一个女人无法从强奸犯手中挣脱,她还不如躺下来享受。只有那些无视性侵犯给女性带来的伤害的人,才会有如此麻木不仁的言论。

相反,女性总是高估女方的性侵犯给男性带来的困扰,她们对此给出了5.13.即中度不适的评价,而男性只给出了3.02.13男性和女性都在对异性的心理解读中犯了错。这种感知偏误源于对异性的错误信念,双方都基于自身的反应对异性妄下定论。男性和女性都会认为对方比实际上更喜欢自己。了解两性面对性侵犯存在的感知差异,也许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两性冲突。

与性侵犯相反的是性抑制(sexualwithholding)。男性总是抱怨女性的性抑制,她们挑逗男人却拒绝发生性关系,让男人兴奋再把他们晾在一边。在那份评价困扰程度的7点量表中,男性给性抑制打了5.03.而女性给出了4.29.可见,两性都对性抑制耿耿于怀,但显然男性比女性更困扰。

对女性来说,性抑制有多重功效。一是可以保存实力去选择那些愿意做出情感承诺或物质投入或贡献高质量基因或三者兼有的优质男性。她们对某些男性采取性抑制,是为了把机会留给她们选中的男性。除此之外,女性通过性抑制提高了性行为的价值,使其成为稀缺资源。而稀缺又提高了男性愿意为她们付出的代价。就算男性获得性接触的渠道只有高昂的投资,他们也会心甘情愿。因为在性机会稀缺的情况下,不能投资的男性就找不到配偶。但这种情况也会产生另一种两性冲突:女性的性抑制干扰了男性短暂而不带感情牵绊的性接触策略。

性抑制的另一种功效是:在男性评价女性作为配偶的价值时,女性能够操纵他们的评价。因为男性一般认为与高赞许性的女性进行性接触的机会较少,女性就可以用性抑制来左右男性对自己赞许性的评价。实际上,高赞许性的女性难以企及,男性用获得性接触的难易程度来判断女性的配偶价值。最终,性抑制会让男性觉得这名女性适合做长期配偶而不是暂时性的。刚开始就允许性接触,会让男性把这名女性当成随意的性伴侣。

女性用性抑制给男人加码。她们规避了男性择偶策略中的很多手段,包括低成本的性行为。当然,女性有权选择性行为的时间、地点和对象。可不幸的是,这种选择和男性深谙的策略相悖,这让男性很困扰,也是导致两性冲突的关键要素。

情感承诺

从最抽象的意义上讲,适应问题可以由以下两种方法中的一种解决——通过自己的劳动或者获取别人的劳动。理论上,可以成功地用最小的承诺获取他人劳动的人,在解决适应问题上最成功。比如对女性最有利的情况是,一个很爱她的男性愿意为她和她的孩子倾其所有。而对男性最有利的情况是,对每个女人只投入一部分资源,剩下的资源留待解决其他的适应问题,比如寻找其他的配偶或者获得更高的社会地位。因此,两性经常会为对方的承诺产生分歧。

关于承诺的冲突有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女性很讨厌男性不表露自己的情感。女性对男性抱怨最多的就是他们总是吝啬自己的情感。比如在新婚夫妇中,45%的女性抱怨说她们的配偶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而只有24%的男性会这么抱怨。在约会阶段,大概有25%的女性会抱怨她们的伴侣忽视她们的情感;在她们婚后第一年,这个数字上升到了30%。婚后第四年,59%的女性抱怨丈夫忽视她们的情感。相反,只有12%的新婚丈夫和32%的结婚四年的男性会有这样的抱怨。14

从女性立场考虑,要是男性表达自己的情感,对她会有什么好处,要是男性没能表达,她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从男性立场考虑,抑制情感表达有什么益处,而表达情感又有什么坏处呢?这种性别差异的一个原因是,男性的繁殖资源比女性的资源更容易被分割。在一年时间当中,女性只能为一名男性怀孕生子,所以她这部分繁殖资源是不能被分割的。但在同样的一年当中,男性可以将他的资源分割成很多部分,投资给两名甚至更多的女性。

男性不表达情感的一个原因是,对一段感情投入得越少,就能留出越多的资源投给其他女性或其他目标。在很多交易磋商过程中,对男性最有利的方法是,掩藏自己的渴望、真实出价以及急切签约的心情。土耳其毛毯商戴深色眼镜来隐藏自己的兴趣。赌徒们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生怕他们不安分的情绪会出卖自己的手。情绪经常会暴露投资的意愿。要是情绪掩藏得好,那么择偶策略也会被掩藏起来。信息的缺乏让女性很痛苦,所以她们抓住所有能接触到的线索来探求男性的真实想法。大学女生报告说,她们会花时间与朋友回想和分析与约会对象的对话及行动,力图发现对方的“真实”想法、意图、情感和动机,这么做的大学女生远远多于大学男生。15承诺冲突发生在女性对男性情感压抑的抱怨中。

隐藏择偶策略不是迫使男性禁欲的唯一原因,而且男性也不是注定在表达情感时这么笨拙。同样,女性有时也会把隐藏情感当作策略。在求偶的战场上,比起男性,探寻潜在伴侣的长期意图对女性更重要。评价有误的女性祖先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即准许不愿做出承诺的男性进行性接触。让一个男性表达自己的情感是女性的一种手段,她们能利用它来获得她们所需的重要信息,从中可以识别该男性在多大程度上会做出承诺。这也许就是歌星麦当娜劝说女人用男人的情感表达来检验爱情的原因。只有这样才能知道他的爱情是否真实。

女人抱怨男人对感情太吝啬,而男人总抱怨女人太感性、太喜怒无常。大概30%正在约会的男性抱怨他们的伴侣太感性,而只有19%的女性这么认为。这个数字在婚后第一年变成了34%,而在婚后第四年则跃升至49%;相比之下,只有25%的女性在婚后会这么抱怨。16

喜怒无常的伴侣会占用你很多时间和精力。要抚慰他们,就要暂时搁置自己的计划帮他们摆脱坏情绪,这会用掉本应花在其他事情上的精力。女性用这种增加成本的手段来诱导男性做出承诺。一个喜怒无常的女人会这样说:“你最好对我做出承诺,否则我就用反复无常的情绪让你付出代价。”这是女性诱导男性做出承诺的众多手段之一。但男性可不喜欢,因为它会耗掉他们本该用于应对其他适应挑战的精力。

喜怒无常也会被用作检验感情纽带的评价工具。17女性会用喜怒无常让男性付出小小的代价,再通过男性对这个代价的反应评价他们的承诺。男性不愿承受这种代价,就说明他们承诺的程度低。男性愿意承受代价,并对这些投资的附加要求反应敏感,说明他们对这段感情的承诺水平较高。任何一种手段,都可以帮女性得到有关他们感情纽带强度的重要信息。

无论是喜怒无常策略还是情感保留策略,都不需要演员本身有意识的思维。女性没必要意识到她们在测试男人的承诺。男性也没必要意识到他们在最小化对配偶的投资以留待他用。就像大多数心理机制一样,情感压抑与情感表达之间的冲突所具有的功能并没有显现出来。

资源投入

除了情感承诺,配偶也会因为时间、精力和资源的投入而发生冲突。忽视和失信就是投资冲突的表现。婚恋中的女性有超过三分之一抱怨配偶忽视、拒绝或者敷衍她们。她们通常抱怨说,男性没有花足够的时间陪伴她们,没按约定的时间打电话,约会迟到,在最后一分钟才告诉她们要取消安排。大约有两倍于男性的女性这样抱怨,说明这种忽视是男性让女性付出的代价。恋爱中的女性大约有38%抱怨她们的伴侣没能按约定打电话,但只有12%的恋爱中的男性会这么说。18

由忽视和失信产生的不愉快,反映出两性在时间和精力投入上的冲突。守时是需要付出精力的。要守信就需要放弃那些本来可作他用的时间和资源。忽视代表低投资,说明男性承诺的深度不够,导致他不愿为了满足女性的利益而付出哪怕一点代价。

婚姻无法消除投资冲突。实际上,从新婚到婚后第四年,女性对忽视和失信的抱怨会逐渐增多。大约有41%的新婚女性和45%的结婚四年的女性,抱怨说伴侣没有花足够的时间陪伴她们。而相对应的男性的统计数字只有4%和12%。19

与忽视相对的就是依赖(dependency)和独占(possessiveness)。当伴侣消耗对方太多精力以至于限制了对方的自由时,冲突就会升级。已婚男性会抱怨配偶占用了他们太多的时间和精力,这个数字远远超过女性。36%的已婚男性抱怨说配偶要求他们投入的时间太多,而只有7%的已婚女性会这么想。29%的已婚男性抱怨说配偶总是要求被关注,而只有8%的已婚女性这样认为。20

两性在对时间和关注的需求方面所表现出的差异,反映了长期存在的投资冲突。女性试图独享伴侣的投资,但很多男性会拒绝这种垄断,会想方设法抽出部分精力来解决其他的适应问题,比如提升社会地位或是获取其他的伴侣。有超过女性3倍的男性抱怨这种独占。在历史上,分配资源去获得地位和更多配偶给予男性的繁殖回报是巨大而直接的。而对于女性来说,这种收益相对微弱,也不那么直接,而且有时会付出更高的代价,因为她们很可能会失去现有伴侣的时间和资源投入。妻子们的独占和苛求是因为她们不想让丈夫的投资流向他处。

投资冲突的另外一个表现就是抱怨伴侣自私。在已婚者中,有38%的男性和39%的女性抱怨伴侣表现自私。同样,37%的已婚女性和31%的已婚男性抱怨伴侣以自我为中心。自我中心的表现有,为自己聚敛资源,却让包括配偶或子女在内的其他人买单。婚姻的进程伴随着对自我中心抱怨的激增。婚后第一年,只有13%的女性和15%的男性抱怨伴侣以自我为中心。到婚后第四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先前的两倍。21

要解读这种急剧的变化,就要考虑求爱期间投资的关键信号。吸引潜在伴侣的有效求爱信号就是甘愿无私,比如先人后己、优先考虑伴侣的利益,或者至少将伴侣利益视为与自身利益同样重要。这些信号都是吸引伴侣的强有力的手段,并在求爱期表现得最为精彩。当婚姻已经顺理成章地确定下来时,暗示无私的手段就要退场了,因为这些手段的首要功能——吸引伴侣已经不重要了。两性都更无拘束地放纵自己,在伴侣身上耗费的精力也少了。也许这就是已婚夫妇所抱怨的“他们把我们当作是理所应当的”。

前景并不乐观,但自然选择所造就的人类,并不是在美好的婚礼祝福声中实现共存的。他们是为了实现自我生存和基因繁殖而造就出来的。而由这种无情的标准塑造出的心理机制,通常是自私的。

投资冲突的最终表现是金钱分配方面的冲突。一项针对美国夫妇的研究发现,金钱的确是最易引发冲突的诱因。72%的已婚夫妇每年至少要为金钱争吵一次,15%的夫妇每个月都要吵几次。22有趣的是,这些夫妇吵的是他们的钱该怎么分,而不是他们到底一共挣了多少钱。23

美国男性抱怨说配偶花在衣服上的钱太多了,抱怨人数远超过女性。新婚时,有此抱怨的男性占12%,而在婚后第四年,这个数字上升到26%。相比之下,只有5%的女性在新婚时、7%的女性在婚后第五年会抱怨丈夫在衣服上的开销。但两性都会抱怨配偶的开销太大。将近三分之一的男性和女性,在婚后第四年抱怨配偶对共享资源的花销太大。

女性更多抱怨配偶没有把他们赚到的钱用在自己身上,尤其强调他们没给自己买礼物。在婚后第五年,大约三分之一的已婚女性这么抱怨;相比之下,只有10%的丈夫表达了同样的不满。24两性冲突与双方最初的配偶偏好紧密相关。女性选择配偶是为了他们的经济资源,一旦结婚她们就比男人更容易抱怨资源来得不够。

欺骗

当一方欺骗另一方时,由性接触、情感承诺和资源投入而产生的两性冲突会更加激化。欺骗的手法在动植物世界十分丰富。例如,有些兰花拥有色彩艳丽的花瓣和花蕊,酷似一种土黄蜂(Scoliaciliata)的雌蜂的颜色、形态和气味。25雄黄蜂被这种气味和颜色强烈地吸引,会像降落在雌黄蜂背上那样降落在兰花上。紧随其后的就是拟交尾(pseudo-copulation),雄性会迅速爬过兰花表面的坚硬茸毛,这些茸毛酷似雌黄蜂腹部的绒毛。它在兰花上搜寻相应的雌性生殖结构,同时花粉会附着其身。雄性没能找到它想要的部位完成射精,只得到下一朵花上进行拟交尾。兰花通过这种方式欺骗了雄黄蜂,来完成异花传粉(cross-pollination)。

人类也会使用性欺骗的手段。一个同事经常出入高级酒店的酒吧,挑选那些能邀她共进晚餐的男士。晚餐时,她会表现得亲切、轻浮、性感而且迷人。晚餐即将结束时,她会谎称去洗手间,然后从后门溜掉,消失在夜色中。有时她独自行动,有时她会和女伴一起行动。她的目标多是从外地来的商人,这样的人她以后很少有可能再遇到。尽管她没有说谎,但她确实是一个性欺骗者。她用性暗示来换取资源,接着在发生性关系之前开溜。不过你也不用太为那些男人可惜,因为他们大部分是已婚人士,也在进行着性欺骗。

尽管这出戏看起来不同寻常,但它背后的主题却在多种司空见惯的行为方式的掩盖下反复上演。显然,女性意识到了她们对男人产生的性影响。104名女大学生被问及是否经常通过和男人调情来获得她们想要的东西,比如帮忙或是优待,同时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想和这个男人发生性关系。平均下来,她们在4点量表中给出了3的评价,3代表“有时”,而4代表“经常”。相比之下,男性的评价只有2.当女性被问及是否用性暗示来获得帮助和注意,尽管她们并不想和对方发生性关系时,她们给出了类似的回答。26有些女性承认成为性欺骗者(sexualdeceiver)是她们的众多择偶策略中的一种。

女人比较容易成为性欺骗者,而男性则更容易成为承诺的欺骗者(commitmentdeceiver)。想象一个33岁的男人在爱的宣言中要做出怎样的承诺吧:

你或许觉得没必要非得用“我爱你”这三个字来诱惑和打动女人。可事实不是这样。这三个字就像是一剂强心针。每当激情迸发的时候,我都会情不自禁地说出爱的宣言。很多时候我并不是这么想的,但在当时的情况下,这种话两人都受用。对于我来说这并不算是欺骗,因为我必须要对她有感觉才行。无论怎样,这绝对是当时最该说的话。27

当我的实验室问及112名大学男生他们是否曾经通过夸大对女性的感情来哄骗她发生性行为时,有71%的人承认这么做过。而对于同样的问题,只有39%的女性承认这么做过。当女性被问及是否有男性通过夸大对她们的感情来哄骗她们发生性行为时,97%承认见识过男性这种把戏;相反,只有59%的男性遇到过女性使用这招。28

在已婚夫妇之间,有关承诺的欺骗以性出轨的方式继续上演。男性出轨的动机很明显,那些有婚外情的男性祖先更容易多子多孙,这就比那些老实忠诚的对手获得了更多的繁殖优势。女性对丈夫出轨非常不满,这意味着他可能将资源转移到别的女性那里,甚至完全摆脱他们的婚姻。她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本来有婚姻保驾护航的投资就这样流走,换个丈夫并不那么容易,尤其当她们有孩子的时候。基于这些考虑,女性对那些有感情投入的婚外情更加恼怒,因为感情投入意味着彻彻底底的背叛,而不仅仅是简单的资源分流。要是丈夫没有对婚外情投入什么感情,妻子会更宽容,也没那么生气。29男性似乎看清了这些。要是被当场抓住,男性通常会辩白说那个女人“什么都不是”。

在人类的求爱期,如果女性被潜在配偶的资源和承诺所欺骗,她们所要背负的代价要更沉重。男性祖先如果选错了性伴侣,失去的只是少量的时间、精力和资源,不过他也有可能因为招惹了这名女性,而激怒了爱吃醋的男朋友和疼爱女儿的父亲。但是,要是女性祖先随随便便选错了伴侣,任由自己相信男性长相厮守的鬼话,她就要承担怀孕、生育和独自抚养孩子的风险,而且她们不太可能吸引到其他伴侣,因为现有的孩子会被择偶市场上的潜在配偶视为是一种代价。

因为被欺骗者要承担严重的损失,自然选择赐予了人类用来探查和防止欺骗的心理警惕机制。两性间的欺骗与防卫就像是一场无休止的演化的军备竞赛,当今一代不过是这漩涡中新的一环。骗术日趋狡诈的同时,揭穿骗术的才智也越来越精妙。

女性时刻提防欺骗。当她们寻求一段稳定的恋情时,第一道防线就是在同意发生性行为之前给对方施压,要求其付出更多的时间、精力并做出承诺。时间可以让你更了解对方。它给了女性更多的机会去评估一名男性,看他对她有多忠诚,查查他是不是被先前做出过承诺的女性和孩子拖累着。想要对女性隐瞒真实想法的男性,会厌倦长期恋情。他们会去寻找其他更容易到手的性伴侣。

女性已经发展出一套策略来识破男性的骗术,男性也不会轻易上女性的当。尤其在男性想要寻找配偶的时候更是如此。准确评价女性的繁殖价值、资源、亲属以及忠诚度就变得十分重要。田纳西·威廉斯的戏剧《欲望号街车》就鲜明地展示了这一幕:米奇(Mitch)正和布兰奇(Blanche)约会,他想和她结婚,却不知这位前中学教师向他隐瞒了自己和其他男人的风流史,这些男人中就包括那个令她被学校开除的学生。一个朋友提醒了米奇有关布兰奇的过去,所以那晚米奇挑衅地对她说,他们每每都只在夜晚昏黄的灯光下见面,他从没在明亮的屋子中看过她。他点亮了灯,这让布兰奇害怕,因为他看到的她比她说的要老。他挑明说自己已经听说了她的风流史,她哀伤地问米奇是不是还愿意娶她。他说:“不,现在我不会娶你了。”接着胁迫她发生了性关系。30

因为男性非常重视潜在配偶的外表和忠贞,所以他们对女性年龄和性生活的谎言会更加敏感。他们会全力搜寻信息来了解女性的性声誉。对于寻求长期伴侣的男性而言,心理警觉会提醒男性小心女性的谎言,尤其是在具有繁殖重要性的两方面——繁殖价值以及这种价值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可能性。

不幸的是,两性冲突并不止于性接触程度的矛盾,也不止于承诺和欺骗,它会以更加暴力的形式呈现。

亲密伴侣暴力

暴力的方式有很多。一种是心理虐待,这会让妻子觉得自己在这段恋情中没有价值,让她降低对自身赞许性的评价,觉得能留住丈夫已经很幸运了,如果她真的出轨,那么自己在择偶市场上的前景会很悲观。31

心理虐待的功能性策略有两种,分别是傲慢和贬低。傲慢有两种形式。第一,男性更关注自己的意见,这仅仅因为他们是男性。第二,男性觉得配偶很傻、低人一等。大约有两倍于女性的新婚男性会表现出这样的傲慢。这种表现会让妻子觉得自己的赞许性比丈夫的低。32傲慢的一种形式就是“男人说教”(mansplaining),它有可能增加受害者对恋情的投入和承诺,让受害者屈从而全力为施虐者服务。33受害者通常认为,自己更换伴侣的前景并不乐观,她们必须要通过增加投资来全力安抚现在的伴侣。她们安抚配偶以防他更加愤怒。

心理虐待有时会从言语侮辱升级成为身体暴力。男性对女性进行肉体折磨的主要目的就是高压控制。一名研究者参与了对100对加拿大夫妇的审讯,起诉的理由都是丈夫对妻子施暴。研究者总结,几乎所有案例的核心都是丈夫因为没有能力控制妻子而觉得很沮丧,而且频繁地指控妻子是妓女或者和别的男人发生性关系。34另外一项对31名美国受虐妇女的研究发现:嫉妒是配偶争论的主要焦点。在52%的案例中,嫉妒导致身体虐待;而94%的案例表示,嫉妒是家庭暴力事件的常见诱因。35另一项涉及60名受虐妻子的研究,在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家诊所的帮助下,提出了“病态嫉妒”(morbidjealousy)的概念,即如果妻子由于任何原因离开家,或者如果她保持与别的男性或女性的友谊,有95%的可能会招致暴力回应。36达到对女性的强行控制,尤其在性活动方面,是身体虐待的主要原因。

虐待配偶显然是一项危险的游戏。施虐者要寻求更多的承诺和投资,但这个策略可能事与愿违,甚至导致出轨。抑或,这种虐待可以被当作一种孤注一掷的手段去留住即将离开的配偶。这样的话,施虐者将会如履薄冰。他可能会让受害者觉得这段恋情代价太高。这也说明了为什么施虐者在虐待之后频繁地道歉,他们哭泣、恳求、承诺说再不会再这么做了。37

虐待妻子并不是西方的发明,这在不同文化中都有体现。比如在雅诺马马人中,丈夫经常因为妻子的小过失而殴打她们,有时只是因为她们倒茶倒慢了。38有趣的是,雅诺马马人的妻子会把身体虐待当成丈夫对自己的爱——当代美国妇女绝对不会认同这种解释。无论采用何种解释,殴打确实会让雅诺马马女性屈从于丈夫。

男人对配偶的虐待还表现为侮辱她们的外表。尽管只有5%的新婚丈夫会这样侮辱他们的配偶,但到婚后第四年,这个数字会涨到原来的三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只有1%的新婚妻子会侮辱丈夫的外表,即使结婚很多年后,也只有5%的女人会这么做。考虑到对于女人来说,外貌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她的赞许性,所以女人听到这方面的诋毁会尤其伤心。男人诋毁女人的外貌,可能是想降低她对自身赞许性的评价,这样可以在恋情中保持对自己更有利的力量均衡。

鉴于种种破坏性的倾向,尽管虐待的确符合适应逻辑,但不表示我们能够接受它、需要它或是放松对这种行为的管制。相反,对虐待策略的背后逻辑和其产生背景的更好理解,会引导我们最终找出一种更有效的方法来减少它。具备某种人格特质比如情绪不稳定的男人,会比那些情绪稳定的男人更容易对妻子施暴。39配偶双方的赞许性差异、居住地远离妻子的亲属、对虐待的法律制裁的缺失,都将女性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中。

性骚扰

尽管虐待和其他形式的冲突常见于夫妻之间,性冲突在配偶关系之外也经常发生。例如,性接触程度的分歧会发生在工作地点,人们经常在这里寻找随意和短期的性关系。这种寻找有可能越线,进而演变成性骚扰,即“在工作地点,某人未经许可就主动表现出令人厌恶的性关注”40.它包括一些较为缓和的形式,如令人厌恶地注视女性的胸部和身体,这被女性评论为男性“从上至下”从头到脚审视她们的身体;也包括性评论,比如“屁股不错”或者“身体很美”;还包括身体暴力,如触摸胸部、臀部或胯部。性骚扰明显引发了两性冲突。

进化心理学让我们了解到激发性骚扰的心理机制以及诱发机制的背景。性骚扰一般是由短期性接触的冲动导致的,但也有可能是由权力或是在寻找长期恋爱关系时诱发的。从受害者的典型特征就可以知道,性骚扰是两性择偶策略演化的产物,这些特征包括:她们的年龄、婚姻状况和外表吸引力,她们对意愿之外的性接触的反应,以及她们受骚扰的环境条件。

性骚扰的受害者不是随意挑选的。一项研究整理了伊利诺伊州人权署两年内收到的骚扰控诉,其中有76起是由女性提出的,只有5起是由男性提出的。41另一项研究涉及10644名联邦政府的雇员,研究发现,42%的女性在她们的职业生涯中遭受过性骚扰,而男性只有15%。42在加拿大人权法的诉讼中,93起个案是女性提出的,男性提出的只有两起。在这两起控诉中,骚扰实施者也是男性而非女性。43很明显,女性一般是骚扰事件的受害者,而男性则是骚扰者。不过,在经历性侵犯后,女性可能会比男性更痛苦,因此在遭受骚扰后,女性比男性更有可能提出官方控诉。

性骚扰的受害者大量集中于年轻、外表迷人的单身女性中。45岁以上的女性成为受害者的可能性比较小。44一项研究发现,提出性骚扰控诉的人中有72%是20岁到35岁的女性,尽管她们只占同时期女性劳动力总人数的43%。超过45岁的女性占劳动力的28%,只有5%控诉性骚扰。45性骚扰的目标多是那种符合男性的性要求的较为年轻的女性。

单身或是离婚的女性比已婚女性更容易遭受性骚扰。在一项研究中,43%正在控诉性骚扰的女性是单身,不过她们只占劳动力的25%;而占劳动力55%的已婚女性中只有31%控诉性骚扰。46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很多。丈夫有时能充当“保镖”来抵御潜在的骚扰。不止如此,男性认为单身女性会更容易接受性挑逗或性亲近。

对性骚扰的反应似乎也遵循着进化心理逻辑。当男性和女性都被问及,如果他们的异性同事说要和他们发生性关系,他们会做何反应时,63%的女性会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只有17%的女性会觉得很荣幸。47男性的反应正好相反——只有15%觉得受到侮辱,67%都觉得受宠若惊。这个反应是符合人类择偶的进化逻辑的,男性对随意的性关系抱有积极的情绪反应,而当女性觉得自己只是个性爱对象时,会有很消极的反应。

实际上,女性从性亲近中感受到的懊恼程度,是由骚扰者的地位所决定的。我的实验室询问109名大学女生,当陌生男性以轻度骚扰的口吻反复要求她们约会的时候,她们会感到有多反感。这些男性的职业地位呈从低到高的变化。在7点量表中,来自建筑工人(4.04)、垃圾清理工人(4.32)、清洁工(4.19)和燃气站服务员(4.13)的性亲近会最让她们难受。而来自医学预科学生(2.65)、研究生(2.80)或是成功摇滚明星(2.71)的持续亲近最不会让她们反感。48来自不同地位男性的相同骚扰行为给女性所带来的痛苦程度是不一样的。

骚扰者的动机是性行为还是谈恋爱?这个差异也会影响女性对性骚扰的反应。与那些有可能超越单纯性关系的行为,例如非性指向的接触、称赞式的注视或调情相比,性贿赂、将性与职位晋升相关联,以及其他一些行为暗示,更可能表明这个人只想发生随意的性关系,所以他的行为就更容易被标定为性骚扰。49110名大学女生使用7点量表来评价一些行为的性骚扰程度,触碰女同事的胯部(6.81)和周围无人时企图围堵女性(6.03)被认为是最具骚扰性的行为。相反,真诚地向女同事表达爱意或是下班后请她喝咖啡的行为,获得的评定只有1.50(而1.00就代表没有骚扰)。50很明显,短期性行为和强迫倾向比真诚的求爱更具有骚扰性。

以上关于性骚扰受害者的描绘、情绪反应的性别差异以及骚扰者社会地位重要性的研究发现,都遵循人类择偶策略的进化心理。男性的进化让他们更愿意寻求随意性关系,而他们的性知觉偏误让他们能够推断出本来不存在的性兴趣。这种进化出来的性机制在工作场所中的应用率,不亚于其他的社交场所。

性侵犯

强奸是指运用暴力或要挟运用暴力来发生性行为。对被强奸妇女的人数估算取决于研究者使用定义的严格性。有些研究者使用宽泛定义,会包含这种情况:女性当时并不认为自己被强奸了,但稍后她承认自己并不是真的想要发生性行为或者后悔这样的行为。另一些研究者使用较严格的定义,会把强奸限制为违背女性意愿的强制性行为。例如,一项涉及2016名女大学生的大型研究发现,她们中有6%被强奸过。51而另外一项380名女大学生参加的研究发现,将近15%的女生有过不情愿的性行为。52考虑到强奸会给受害者带来严重的社会污名,这个数字有可能低于真正被强奸妇女的人数。

强奸事件与人类择偶策略相关,因为很多强奸事件发生在伴侣之间。约会是强奸发生的常见情境。研究发现,约15%的女大学生在约会时经历过不情愿的性行为。53另一项347名妇女参加的研究发现,63%的性欺骗事件的施害者都是男友、情人、丈夫或是实际上的配偶。54规模最大的婚内强奸研究发现,在将近1000名已婚妇女当中,14%曾被丈夫强奸过。55很明显,强奸不能被简单定义为发生在阴暗巷子里的、由陌生人实施的行为。

强奸事件中,几乎都是男性为施害者,而女性为受害者,尽管有些受害者也包括儿童和男性。科学界争论的焦点是,强奸究竟是男性进化出的性策略,还是男性寻求低成本随意性关系的普遍性策略的骇人副产品。56不过,在蝎蛉中,强奸作为进化策略的证据非常有力。雄性蝎蛉有一种结构特殊的钳子,只有在强奸雌性时才使用;而在正常择偶时,雄性给出的是彩礼。57通过实验把钳子用蜡封起来,就可以有效地阻止雄性强迫交尾。蝎蛉进化出了强奸适应机制,那么人类呢?

人类进化出了强奸适应机制吗?

2000年,生物学家兰迪·桑希尔和人类学家克雷格·帕尔默(CraigPalmer)出版了新书《强奸的自然历史:性强制的生物基础》(ANaturalHistoryofRape:BiologicalBasesofSexualCoercion),就此引爆了关于男性进化出了强奸适应的可能性的争论。58尽管早在该书发行的20年前,人类强奸的进化理论就已经公之于世,但他们的书仍然成了引爆点。作者勾画出两种相抵触的强奸理论,两位作者各主张其中的一种。兰迪·桑希尔提出的理论认为,男性已经进化出强奸适应机制——详细说明了男性的这种心理机制,即把与不情愿的女性发生强制的性关系作为繁殖策略。克雷格·帕尔默提出的理论则认为,强奸是其他进化机制的副产品,比如男性对性多样化的欲望、对低成本的两相情愿之性关系的欲望、对性机会的心理敏感性,以及男性一般使用身体侵犯来达到众多目标的能力。

强奸适应理论指出男性心智中可能已经进化出六种特殊适应机制:

●评估潜在强奸受害者的弱势处境(例如,在战争中或是在非战争环境中缺乏丈夫及亲属保护的女性)。

●拥有“背景开关”,当男性无法得到自愿的性伴侣时,强奸就会诱发(例如,社会地位较低的男性无法通过正常的求爱渠道获得配偶)。

●偏好生育力最强的强奸受害者。

●强奸中射出的精子数量多于两相情愿的性交。

●强暴或者女性拒绝性交,都会诱发男性特殊的性唤起。

●精子竞争的出现会诱发婚内强奸,例如怀疑或证实女性不忠时。

支持这一适应假设的证据切实存在。强奸在战争中很常见,显然在这样的场景下女性通常容易受到伤害,就像容易发生偷窃、抢劫和财产损失一样。所有这些行为是否有专门的适应性,或者它们是其他心理机制的副产品,又或者只是更为一般的成本-收益评估机制的产物?还没有决定性的研究可以回答这些问题。

尽管没有结论性的证据能够证明强奸适应理论,但很多心理学和生理学实验的确得出了令人担忧的结果。实验室研究对比了男人被分别置于强奸的声音和影像中,以及两相情愿的性交场面中的反应,经过自我报告和阴茎勃起这两种测量评价后,发现在自愿和非自愿的两种场景下男人都有性唤起。显然当男性被置于性爱场景中时就会被性唤起,无论该行为的发生是否属于自愿,不过在另外一些场景下,比如使用暴力,有证据表明受害者在经历痛苦并呈厌恶反应时,男性的性唤起会被抑制。59

这些发现仍然无法区分以下两种可能:在目睹性交场面时,男性都会有性唤起,因此不会对强奸有特别的适应;也有可能男性已经进化出一套特殊的强奸心理。用食物来打个比方。人类和狗一样,在闻到或看到可口的食物时就会分泌唾液,尤其是当他们有段时间没有进食的时候。假如有一个科学家假设人类有一种特殊的适应,就是抢别人的食物。然后他进行了这样的实验,被试被断食24小时,然后给他们呈现两段影像中的一段:一段是,一个人自愿地给另一个人可口的食物;另一段是,一个人从另一个人那里强行取走同样可口的食物。60如果这个假想的实验得出的结果是,被试在两种情境下分泌了相同容量的唾液,我们就不能下结论说人们对“抢夺食物”有特别的适应。我们所能得出的结论是,无论场景中取得食物的方式是怎样的,人们在饥饿时都会在食物影像的刺激下分泌唾液。这个假想的例子和先前的资料是相类似的,就是无论画面中呈现的是双方自愿的性行为还是强迫的性行为,这些场景都会让男性产生性唤起。这个数据并不能证明强奸是男性特别进化出的策略。

关于强奸适应理论的另外一种可能的证据是,已定罪的强奸犯较多来自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群体,这支持了所谓的“配偶剥夺假设”(matedeprivationhypothesis)。61对强奸者的一些访谈证实了这个观点。例如,一名强奸惯犯表示:“我认为我的社会地位会让她拒绝我,我觉得我没法能够接触这个人。我不知道要怎么和她见面。……我利用她的恐惧强奸了她。”62对于缺少地位、金钱和其他资源的男性来说,强迫也许是一种绝望的吸引女性的方式。由于缺少吸引心仪配偶的资质而被女性轻视的男性,会对女性产生敌意,这种态度会导致他们正常的同情心短路,进而诱发强迫的性行为。

但导致这一结果的原因也可能是较高社会阶层男性的强奸行为上报率较低,或者可能是这些有特权的男性可以聘请昂贵的律师,帮助他们免遭逮捕和定罪,又或者可能是被较高地位的男性强奸的女性很少提起诉讼,因为这种案件使公众相信并得到公正审理的机会很小。

并且,也有直接的证据可以反驳有关强奸的“配偶剥夺假设”。一项研究涉及了156名平均年龄为20岁的男异性恋者,进化心理学家马丁·拉吕米埃(MartinLalumiere)和他的同事用以下项目测量了采取性强制的情况:“你曾经在女性不情愿的情况下,通过一定程度的身体暴力和她们发生性关系吗?”63同时,他们也测量了择偶成功的程度。在择偶成功程度上得分高的男性,在性侵犯上的得分也很高。有很多性伴侣的男性更有可能使用暴力。不仅如此,那些预期自己将来能赚更多钱的男性,报告自己在择偶策略中会更多而非更少地使用身体强制。尽管还需要进一步的研究,我们仍然可以暂时得出这样的结论:用配偶剥夺理论的简单版本来解释强奸是错误的。

尽管如此,这些结论也不能排除更为复杂的假设——也许男性进化出了两套背景特异的强奸适应机制。一是当他们在择偶中经历失败时,二是当强奸的代价很低,他们可以轻松摆脱时,比如发生在较高的社会经济阶层中的强奸。64不过现在还没有证据能够证明这种解释,但也没有证据能够推翻它。

强奸受害者多集中在年轻、处于繁殖年龄的女性中间。虽然实际上每个年龄段的妇女中都存在强奸受害者,不过受害者仍然大量集中在年轻妇女群体中。一项研究调查了10315名强奸受害者,结果发现,16岁到35岁的女性比其他年龄段的女性更容易遭受强奸。6585%的强奸受害者小于36岁。比较发现,其他犯罪行为,如严重伤害和谋杀受害者的年龄分布,与强奸受害者的差别很大。比如,40岁到49岁的妇女和20岁到29岁的妇女,都有相同的可能成为严重伤害的受害者,但是年龄较大的妇女被强奸的概率就小多了。实际上,强奸受害者的年龄分布与女性生育价值的年龄分布,能达到近乎完美的契合,这与其他暴力犯罪的受害者的年龄分布有显著差异。这些证据有力地证明,强奸并不能完全脱离男性进化出的性策略。

尽管如此,强奸犯挑选年轻、能生育的女性这一事实,并不能成为支持或反对任何一种强奸理论的决定性证据。这种发现可以归因为男性对有生育能力的女性的偏好,这种偏好产生于常规的择偶情境,而不是对强奸的特殊适应。尽管有很多证据显示,在各类择偶情境中,男性都会被年轻、有生育能力的女性吸引,但仍没有证据表明这种吸引是强奸的特殊适应机制。很多科学家所相信的有关强奸理论的证据来自强奸发生后的怀孕率。如果强奸是作为繁殖策略进化出来的,那么在历史上它肯定在某些时候导致了繁殖的发生。当然,现代的强奸-怀孕率并不一定像过去那样与强奸是否导致怀孕直接相关;常规的现代避孕手段可以降低现在的强奸-怀孕率,使其低于古代。因此,最近一项研究的结果就更让人震惊,阴茎-阴道强奸导致繁殖年龄妇女的怀孕率非常高——6.42%——而每次双方自愿的性交的怀孕率仅为3.1%。66这一发现可以部分解释为强奸犯对目标受害者的偏好——年轻、能生育的女性。尽管如此,在控制了年龄变量之后,研究仍发现强奸-怀孕率比双方自愿性交的怀孕率要高出大约2%。如果这一有悖常理的发现再次得到验证,它就急需相应的解释。

乔纳森·戈特沙尔(JonathanGottschall)和蒂芙妮·戈特沙尔(TiffaniGottschall)提出了一项假设,认为应用正常择偶策略向女性求爱的男性“会受制于那些挑剔的女性”,而强奸犯就不会。尽管强奸犯的机会有限,也会遭遇女性的反抗,不过他们还是可以选择那些原本会拒绝与他们结合的女性作为受害者。因此,强奸犯也会选择那些不仅年轻,而且外表很有魅力的女性。有魅力的女性更有繁殖能力(见第三章),这可以部分解释普遍较高的强奸-怀孕率。

不过,强奸-怀孕现象的发现并不能直接支持强奸适应假设。我们已经知道,在双方自愿的择偶情境中,男性会被与生殖力相关的特征所吸引,例如年轻和健康的特征,所以并不需要专门的强奸适应机制来解释这些结果。但这些强奸-怀孕现象的发现驳斥了“不能受孕的论据”,有些强奸适应假设的反对者宣称强奸不是进化的结果,因为它几乎不能导致受孕。67

每名男性对强奸的倾向是不同的。一项研究要求男性幻想自己可以在不被抓住也不会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对女性实施强暴,而且没有感染疾病或污损声誉的危险。35%的男性表明,这种情况下强奸有可能发生,不过发生概率很小。68另一项研究也运用了类似的手法,结果有27%的男性表示,要是能不被抓到的话,是有可能发生的。69尽管这个比例高得令人担忧,它仍然证实大部分男性显然不是潜在的强奸犯。

实施强制性行为的男性具有某些性格特征。他们对女性表现出敌意,荒谬地认为女性私底下是希望被强奸的。他们的人格图谱表现为冲动、敌意、不随和、没有同情心、大男子主义并混合着高度的性迷乱。70

当丈夫觉察到潜在的性不忠时,婚内强奸更有可能发生,即便两人正要分手或分手不久后也是如此。71这一发现说明,强奸有可能是为了适应精子竞争而进化出来的。不过,这一因果关系的方向还不明确——可能女性更倾向于离开企图强奸她们的伴侣。简单来说,唐纳德·西蒙斯在1979年得到的结论现在似乎派上了用场:“我相信现有的资料绝不足以证明强奸本身是可供人类男性选择的适应机制。”72

我认为,理论家应当区分出强奸的不同类型,而不仅仅是把性强制视作单一的整体,这样科学发展才能推进。科学家应当区分约会强奸、陌生人强奸、战争强奸、丈夫强奸、同性强奸以及继父对继女的强奸。一种强奸的诱因会和其他种类的诱因有本质上的差异。比如约会强奸,可能是由现代居住状况导致的:年轻女性所居住的社会环境通常缺乏亲属网络的严密保护——我们已经知道,亲属网络可以防止针对女性的暴力。很多陌生人强奸的连环实施者能够不被发现,通常是受益于现代独有的地域流动情况和匿名的都市居住状态。我们的祖先在地域流动上受限,并采取小群落的聚居方式,这使得某些形式的陌生人强奸无法真正实施。相反,战争时的强奸似乎具备跨文化的普遍性和历史的共性——战争会助长强奸的发生。有些强奸可能是由进化机制的病变或功能不良导致的,有些则可能是进化机制的副产品,而另外一些可能是由特殊的强奸适应引发的。把所有强制性行为都笼统地标定为“强奸”,会阻断研究的进程,也就无法发现各种不同犯罪形式背后隐含的特定因果关系。

女性进化出了针对性侵犯的防御机制吗?

女权主义作家苏珊·格里芬(SusanGriffin)曾经这样写道:“我从来无法消除对强奸的恐惧。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像大多数女性那样,认为强奸就是自然存在于我们周围的——就像火或者光一样,让你害怕并祈祷它不要发生。我从来没问过为什么男性要强奸,我简单地认为它只是人性众多谜题中的一个。”73

虽然有关强奸的科学研究的争论早期关注的是男性强暴女性的诱因,几乎丧失了对强奸受害者的心理进行关注的热情,但还是有一种观点是关于受害者心理的。在这里,所有的争论都达成了共识:强奸是一项令人厌恶的暴行,通常会给受害者带来极大的伤害。我们并不需要正式的理论来证明这一观点。不过,重要的一点是探究为何强奸会带来如此巨大的伤害。

从进化的角度来看,强奸的代价是从限制女性的选择开始的,而选择是女性的性策略的核心组成部分。遭受强奸的女性,可能会在错误的时机为错误的男性怀孕——这个男性违背她的意愿硬来,他可能不会为她的孩子投资,而且他的基因也可能劣于她本应该选择的男性。遭受强奸的女性可能会被她的伴侣责骂、惩罚或是抛弃,因为她的伴侣可能会认为这是她自愿的,或是她自己招致的。

遭受强奸的女性在心理上也承受着煎熬。她们经受恐惧、羞辱、窘迫、焦虑、沮丧、愤怒和狂躁。她们感到罪恶、被利用、被冒犯、被玷污。女性认为强迫性行为比其他至少147种男性伤害女性的方式都更令人不安,甚至比男性的野蛮但不涉及性的殴打更加令人不安。74遭受强奸的女性在事后还要继续承受折磨。有些受害者不敢离开房屋,避免和男性接触,把自己与外界隔绝,将自己丢弃在没有缓刑的心灵监狱当中。

在心理折磨之上,遭受强奸的女性还要承受来自社会的折磨。受害者有时需要为别人犯在她们身上的罪行负责。她们的声誉受损,也会丧失在择偶市场上的赞许性。亲属会因为她们给家庭带来耻辱而拒绝甚至驱逐她们。有时她们会被社会孤立。无论强奸的起因如何,只有无知和麻木的人才会怀疑强奸给受害者带来的可怕的伤害。

看看这些灾难性的代价,如果强奸真的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而优胜劣汰的自然选择又没能让女性形成防御措施来阻止强奸的发生,那它必然会成为进化逻辑的挑战。这和“男性是否进化出强奸适应性”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在理论上,即便强奸完全是非强奸机制的副产品,女性也应该进化出反强奸适应性。我们永远无法百分之百地确定,强奸的发生是否频繁到让女性形成反强奸心理。但是我们可以收集可用的历史和跨文化证据来进行一些经验推断。有文字记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圣经》,里面就有强奸的情节。甚至还曾有宗教领袖介绍在何种情况下男性可以强迫女性发生性行为。例如:

身处入侵军队中的士兵,在欲火焚身时可以和一名女性俘虏交媾……[但是]在他娶她之前,他不可以和这名女性再次交媾。……只有在她被俘时,才可与该女性发生性行为……不能在战场上实施强暴……即,他应当带她到私密的场所方可与她交媾。75

对于传统社会中发生强奸的数量和频率,研究者并没有进行过系统的跨文化研究。不过,在对已出版的民族志进行简单的检索后人们会发现,其中有很多强奸的报告。事实上,从巴西的亚马孙丛林到更为和平的博茨瓦纳昆族的桑人,强奸的案例充斥于各种文化背景的资料之中。马来西亚中部的赛迈人(Semai)经常遭到马来入侵者的侵扰,他们埋伏突袭,杀戮男性,强夺女性。76托马斯·格雷戈尔所研究的亚马孙居民,有专门的词语表达“强奸”(antapai)和“轮奸”(aintyawakakinapai)。77开始有文字记录时,战争强奸就已经存在,苏珊·布朗米勒在她的经典著作《违背我们的意愿》中就有很多描述。78早在800多年前,成吉思汗就饶有兴致地谈论过强奸所带来的快感:“人生乐事,莫如战胜仇敌,驱仇敌于马前;尽掠其财物,悉夺其骏马;目睹其亲人以泪洗面;搂其妻女伴吾寝室。”79进化人类学家芭芭拉·斯马茨对各文化背景下的资料进行了这样的总结:“尽管世界各地男性对女性施暴的普遍程度不同,但跨文化的调查表明,男性不殴打和强奸女性的社会实属罕见,绝不是普遍现象。”80

众多支持进化论的科学家致力于证明,女性已进化出潜在的反强奸防御性。设想出的反强奸适应机制包括:

●强奸带来的心理创伤会促使在未来避免强奸的发生。

●和其他男性以“特别好友”的身份组成同盟来保护自己。

●结成女性联盟来保护自己。

●特殊的恐惧会促使女性避免将自己置于有强奸危险的情境之中。

●因为排卵期女性更容易受孕,她们会尽量减少在这段时期进行冒险的活动,以减少遭受性侵犯的概率。

女性已经进化出阻止强奸发生的适应机制,支持这一可能性的第一条证据来自两项分析强奸在女性月经周期中的分布的研究。一项研究涉及785名强奸受害者,这项研究表明,女性在生理周期的中期遭受强奸的比例比较小——生理周期中期指第10天到第22天(不幸的是,这段时期较长,因此无法精确定义)。81另一项研究发现,处于排卵期的女性较少成为性侵犯的受害者。82为了检验这两项结果,塔拉·夏凡纳(TaraChavanne)和戈登·盖洛普(GordonGallup)调查了300名女大学生的冒险活动。83她们需要说明是否会进行研究者指出的18种活动,这些冒险活动会在不同程度上导致她们遭受性侵犯。低冒险活动如去教堂和看电视,高冒险活动如去酒吧或者在光线昏暗的地方行走。

夏凡纳和盖洛普发现,对于服用了避孕药的女性来说,性周期对冒险活动并没有影响。84但是,对于没有服用避孕药的女性来说,她们会在排卵期减少冒险活动。研究者认为“避免冒险”(riskavoidance)可以支持反强奸适应假设,它可以有效地排除对冒险活动减少的其他替代性解释。例如,冒险活动的减少并不是排卵期性接受能力降低的表现;事实上,如果面对的是心仪的配偶,女性在生理周期中期的性接受能力通常会达到顶峰。在周期中期避免冒险的活动,也不能解释为女性普遍活动水平的降低,因为根据计步器的记录,女性的活动水平在排卵期会提高。85总之,处于排卵期的女性会避免那些可能会招致强奸的行为,这说明有意地避免冒险(specializedriskavoidance)可能就是一种反强奸的适应机制。

很多女性会定期采取一些“避免冒险”的策略,这样可以帮自己规避风险。86在一项对都市女性进行的研究中,41%的女性报告说使用“隔离策略”(isolationtactics),比如晚上不上街;71%的女性报告说使用“街头生存策略”(streetsavvytactics),比如穿一双在遇到危险时方便逃跑的鞋。另外一项在西雅图进行的研究发现,67%的女性会避免去城市中的一些危险地区,42%报告说不会独自外出,27%有时会拒绝回应敲门声。一项对希腊女性进行的研究发现,她们中有71%不会冒险在夜晚独自外出,78%会避开城市中的危险地区。女性也会小心提防那些经常讨论“性”的男性、有性侵犯倾向的男性,还有以和很多女性发生性关系而闻名的男性。女性报告说她们在和不熟悉的男性约会时,会选择公共场所。她们会有意避免给这种男性错误的性暗示。她们有时会带着防狼喷雾、手杖、哨子甚至武器。有不太熟的男性在场时,她们也会控制酒量。87

这些避免冒险的策略会促使女性采取谨慎的防范措施,比如在听到社区有盗窃事件发生时,就安装防盗报警铃。同样,从某种程度上讲,避免冒险的行动也可能是由对强奸的特殊恐惧引发的。这是第二种潜在的反强奸适应机制,它会促使女性避开可能受到性侵犯的环境。能证明这一特殊恐惧的证据来自两个变量的强正相关,即女性对强奸的恐惧和她们为避免强奸而采取各种预防措施的数量。88比起对强奸没那么恐惧的女性,对强奸充满恐惧的女性更有可能避免与不太熟的男性单独相处,少搭男性的车,当男性表现出迫切的性需求时离开,避免独自进行户外活动,控制自己的酒量。一项在新西兰进行的研究发现,年轻女性比年长女性更害怕性侵犯;年长女性更害怕被抢或被偷,而不是被强奸。89居住在强奸案件高发社区的女性比居住在安全社区的女性更害怕强奸。当然,这些研究并不能确定女性进化出对强奸的特殊恐惧是否取决于她们的年龄和弱势,也不能确定这些恐惧是否源于更普遍的机制,如对危险的理性评估,以及所有人都具备的恐惧机制。

心理学家苏珊·希克曼(SusanHickman)和夏琳·米伦哈德(CharleneMuehlenhard)发现,比起熟人,女性更害怕被陌生人强奸。尽管存在这种差异,但事实上陌生人强奸很少发生,只占所有强奸案件的10%到20%,更加普遍的是熟人强奸,约占80%到90%。90希克曼和米伦哈德因此得出结论:女性的恐惧和强奸事实并不相符。一种替代性的解释是,女性的恐惧实际上发生了作用:对陌生人的恐惧激发了预防措施,降低了陌生人强奸的实际发生量,而这些案件在没有这种恐惧机制时就会发生。根据这一观点,女性对陌生人的恐惧,在防止强奸的发生方面发挥了作用。抑或,女性对陌生人强奸的恐惧有可能是在古代战争环境中进化出来的,那里的强奸者实际上大部分是陌生人——这与现代环境完全不同。这些假设很可能只有部分准确,而且需要实证检验。

莎拉·梅斯尼克(SarahMesnick)和马戈·威尔逊(MargoWilson)发现了第三种潜在的反强奸适应机制,他们称之为“保镖假设”(bodyguardhypothesis)。该假设认为,女性与男性进行异性恋结合,在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降低她们遭受其他男性的性侵犯的风险。91根据保镖假设,因为女性受到性侵犯的威胁,她们应当对体型健壮和社会地位高的男性特别着迷。为了检验保镖假设,威尔逊和梅斯尼克对12252名女性进行了调查,每位女性都通过电话接受专业女性访谈者的访谈。有关性侵犯的问题开始于“是否有陌生男性通过威胁、压倒或某种形式的伤害,来强迫或企图强迫你进行任何形式的性行为?”。随后的问题关注非自愿的性接触:“[除去你刚才提到的情况]是否有陌生男性在你非自愿的情况下,对你进行过任何形式的性接触,如非自愿的接触、拥抱、亲吻或爱抚?”92统计分析关注的是访谈前12个月内发生的性迫害情况,但不包括丈夫和男朋友的性侵犯。

总计有410名未婚女性和258名已婚女性报告说遭受过一次或多次这样的性暴力。这证明婚姻的确对性迫害有巨大的影响力。最小年龄段,即18岁至24岁的女性中,每100名未婚女性中,就有18名遭受过陌生人的性迫害;而每100名已婚女性中,只有7名遭受过性迫害。梅斯尼克和威尔逊认为,他们的调查结果支持“保镖假设”。不过,他们承认尚未查明为何已婚女性比同龄的单身女性更少遭到强奸。已婚女性比单身女性遭受强奸的比率低,这也许只能反映她们生活方式的差异——可能单身女性有更多时间会在公共场所度过,比如酒吧或聚会,这些地方都提供酒精饮料,而不是在家里,这让她们更容易成为强奸犯的猎物。这也可能反映了择偶策略的个体差异,因为单身女性更有可能选择短期择偶,所以她们置身的环境更容易遭受性胁迫。又或者,这反映了保镖假设中提出的丈夫对潜在强奸犯的威慑作用。不过,保镖假设需要更直接的检验:当女性处于强奸风险相对较高的社会环境中时,她们会特别倾向于选择体型健壮的男性吗?当女性和这样的而非弱小的男性在一起时,她们被强奸的概率会变小吗?尽管一项研究发现生活在城市高犯罪地区的女性更偏好体型健壮的伴侣,但这种转变有可能代表着一种普遍的抵抗犯罪的保护反应,而不是特别针对强奸的抵御。93

第四种所设想的反强奸适应机制是特殊的心理创伤(specializedpsychologicalpain),它在桑希尔和帕尔默的著作《强奸的自然历史》中得到了详细阐述。94该假设认为,强奸给女性带来的巨大心理创伤,会促使她们在将来避免发生类似的情形。一项研究的结果为该假设提供了证据,该研究旨在发现,哪类女性会体验最强烈的痛苦和心理创伤:(a)年轻且有生育能力的女性,而非青春期之前或更年期之后的女性;(b)已婚的而非单身的女性;(c)遭遇阴道强奸而非口交或肛交强奸的女性。此外,女性在强奸中遭到身体暴力而留下的伤痕越明显,体验到的心理创伤越小,可能因为这样她们被谴责或怀疑与强奸犯共谋的可能性更小。心理创伤假设的倡导者还提出了另外一种猜测——被配偶价值较低的男性(如不迷人、社会经济地位低的男性)强奸的女性所体验到的心理创伤,高于被配偶价值较高的男性(如更迷人、地位较高的男性)强奸的女性。

即使不考虑这些理论和经验争论,有一点也是十分明确的——没有很好的证据能证明女性有专门针对强奸的防御机制。因此我们急需关注女性的反强奸策略和它们的相对有效性,考察这些策略是专门进化而来的适应机制的产物,还是一般认知和情绪机制的产物。

进化的军备竞赛

在择偶市场上、在工作场所中、在婚恋关系里,男性和女性的冲突普遍存在。这些冲突包括约会对象之间关于性接触的冲突、已婚夫妇之间对承诺和投资的争斗、工作场所中的性骚扰、约会强奸和战争强奸。对于如何更好地解释强奸,尽管还有许多科学问题亟待解决,但两性冲突中的绝大部分可以追溯到两性进化的择偶策略。一方所奉行的策略往往会干扰另一方的策略,因为双方都想引导对方实现自己的择偶目的。

两性都进化出了心理机制,如气愤、悲伤和嫉妒,用于提醒自己调整择偶策略。当男性扰乱女性的择偶策略,比如对她颐指气使或进行辱骂、控制、性侵犯,并限制她的个人权利和选择自由时,女性会尤其气愤。而男性也在女性扰乱他们的择偶策略时最为生气,比如女性藐视他们的亲近举动、拒绝发生性行为或是给他们戴绿帽子时。

不幸的是,这些争斗在进化的历史上发起了一场盘旋交错的军备竞赛。每当男性的欺骗技艺长进时,女性总能进化出相匹敌的能力来击破骗术。而击破骗术能力的提升,又成为推动异性发展出更精良的骗术的条件。女性考验男性承诺程度的测验在不断升级,而男性也发展出更加详尽的策略来假装或最小化承诺。这一发展又帮助女性用更精良巧妙的测试,来淘汰弄虚作假的人。施加在异性身上的每一种策略,他们都会有方法逃脱。当女性进化出更好、更复杂的策略来达到择偶目的时,男性会进化出更加复杂的策略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两性的择偶目的在进化的领域中是彼此冲突的,因此这个进化螺旋是不会有尽头的。

好在像气愤、心理创伤这样的适应性情绪,可以帮助男性和女性在干预对方的择偶策略时,降低他们自己的代价。而在约会和婚姻的情境中,这些情绪有时会导致关系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