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窝囊”,男人一旦窝囊起来又是一副什么尊容?那天以嘉宾身份做客李静和戴军主持的电视栏目《情感方程式》,算是长了一回见识。
那期节目探讨的话题是“如果你的男友很窝囊,你该咋办?”,请到演播室现场的两个女孩子,提起男友们的种种窝囊行径,可谓痛心疾首。其中一个女孩子说到,有一回跟男友出门打车,司机故意绕远道,兜了一个大圈子,下车的时候不仅不道歉,还企图漫天要价,此时作为男友本应该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没想到他却一言不发,变成了“缩头乌龟”,还是小姑娘自己出面把不怀好意的司机给摆平了。一个女孩也大动肝火地痛陈男友的“窝囊家史”——明明被身边的朋友骗去了几万块钱,竟从没有想过去追债,大马路上遇见了对方,被骗的男友反倒视而不见低下头故意躲开了。一年过去了,不仅几万块钱打了水漂,原先借钱的时候拍着胸脯赌咒发誓说“海枯石烂钱也要还”的朋友也是“杳如黄鹤”……
有意思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女友们组织的这场别开生面的“批斗会”,同样坐在演播室里的两位男友从始至终都像个呆头鹅一样干瞪着眼,毫无招架之功,只剩下讪讪的傻笑——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那些站在街边麻木的看客。
作为节目邀请来的“情感鉴定团”的一员,我对两位男友的窝囊行径很不以为然。才二十多岁的热血男儿,本应是爱憎分明、嫉恶如仇的年龄,怎么小小年纪就“松下”和“微软”了?今天,在一个使坏的的哥、一个不讲任何信义的“损友”面前,尚且忍气吞声,退避三舍,有朝一日面临大是大非的关键时刻,还期望他能“正大”和“日立”吗?我很怀疑。
其实,倘若你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窝囊男友”乃至“窝囊老公”如今放眼望去,俯拾皆是,不仅生活中屡见不鲜,荧屏上也遍地开花。君不见历届春晚,小品都是“窝囊男人”唱主角,无论是赵本山、潘长江、巩汉林,还是郭达、黄宏、冯巩,不都在十三亿中国老百姓面前乐呵呵且“屁颠颠儿”地演绎着“窝囊的中国男人的幸福生活”吗?
再回头看看咱们的老祖宗,赫然发现“窝囊男人”更是主宰了中国五千年的历史,当仁不让地占据了人气排行榜的多数席位。先不说别的,从流芳百世的四大名着里就可略知一二。
先说《三国演义》。小时候听袁阔成老先生说评书,就偏爱曹操,不喜欢刘备——说曹操“奸雄”也好,“枭雄”也罢,称得上是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军事家,最起码也是一个敢作敢为的男人。刘备算哪根葱?一没谋略二没武功,连首打油诗都不会写,偏偏被罗贯中奉为“高、大、全”的正面典型。我始终看不上他——十足的“窝囊废”。胆儿小就不用说了,跟曹操“煮酒论英雄”,一直战战兢兢、哆哆嗦嗦,全无半点英雄气概,天上响了一个炸雷,就把他手中的筷子给惊到地上去了,您瞧他这点出息!
最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就是他老人家动不动就“哭”:刘关张哥儿仁失散了,他哭;徐庶要进曹营做人质侍候老母,与他依依惜别,他也哭;好不容易三顾茅庐见了诸葛亮,他还哭;赵云为了救出他那个弱智儿子阿斗,在长坂坡曹军阵中七进七出,他照哭不误。我粗粗回忆了一下,《三国演义》里关于刘备哭的描写至少不下十处,而且哭得还相当有技巧。起先隐居在隆中的诸葛亮不愿出山,被刘备这么一哭竟“哭”出了茅庐。在白帝城托孤时再一哭,就把诸葛亮彻底“哭”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关羽、张飞、赵云也是被刘备“哭”得比烈女节妇还要死心塌地、忠贞不二。古人云: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到了刘备这儿,倒变成了“男儿有泪就重弹,只管需要它就灵”!反正没啥本事,就一个劲儿地哭呗!
看来刘备的泪腺确实不一般,眼泪说来就来。
在浩浩荡荡的中国古典文学人物长河中,有两人的泪腺最发达,泪水也最具煽情功能,一是《红楼梦》中的林黛玉林妹妹,另一个就是咱这个刘备刘皇叔。我看在刘备登基以后,善于用兵的诸葛亮应该把“三十六计”改成“三十七计”,在“走为上”之后再增加一条“哭为下”。不过此计要慎用,关键时刻才能药效显著,一旦泛滥成灾就不灵了。
再瞧瞧《水浒》。晁盖死后,鲁智深、林冲、武松、李逵一班绿林好汉居然紧密团结在以宋江为核心的第二代领袖身边。宋江何许人也?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县政府办公室秘书出身,顶多是一副科级干部,整天满嘴仁义道德却干不了任何实事,此人从小到大干过的最轰轰烈烈的一个英雄壮举就是杀了他的“野蛮女友”阎婆惜。一旦要面对荒淫无道的皇帝老儿,面对腐败透顶、二奶成堆的贪官污吏,就知道打躬作揖、长跪不起。“窝囊指数”与刘皇叔不相伯仲!
至于《西游记》,不知道为什么也把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高僧重新包装成了一个迂腐不堪、窝囊十足的“臭和尚”(这是林黛玉最爱骂的一句口头禅),除了会念念让人不厌其烦的紧箍咒,基本上没啥真本事,一旦被捕身陷囹圄,面对牛鬼蛇神,既缺乏江姐、许云峰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壮志豪情,也没有大理王子段誉“凌波微步”的逃命绝学,只会以尊容失色兼屁滚尿流来应对,如果遭遇白骨精、蜘蛛妖这些“女色魔”,还有“失身”的危险!最可气的是,到了吴承恩的笔下,热爱自由、不畏强暴、武功高强的孙大圣偏偏要将这位窝囊透顶的唐三藏奉为“博导”,心甘情愿地给他当起了“研究生”,一旦不听从组织安排,紧箍咒就会像党纪国法一样发挥“专政”作用,窝囊男人终于在此时此刻展现出了他的另一面。
四大名着中唯一例外的是《红楼梦》,没有再为男人的窝囊歌功颂德,树碑立传。大观园里茁壮成长的贾宝玉虽脂粉气十足,手无缚鸡之力,但面对皇权、父权、夫权的淫威,有造反精神,敢于说“不”。可一旦走出大观园,天真烂漫的宝哥哥会不会也为了生计变得“灰头土脸”,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呢?我看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所谓“窝囊”,如果从字面上解读,就是龟缩在一个布袋里,刁敢出头。谁都看不起窝囊,谁都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也不想蜕变成窝囊十足的小男人,可是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国的玛实环境,太容易滋生男人的窝囊本性。“好汉不吃眼前亏”、“大丈夫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难得糊涂”、“小不忍则乱大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枪打出头鸟”……这些古语古训就像一道道“紧箍咒”,把中国男人个个都训练成遵纪守法、忍辱负重乃至忍气吞声的“乖孩子”、“好男人”,男人的英气、硬气、锐气豪气也就在这日晒雨淋中像一把生了锈的利剑一样渐渐失去了为芒。
前不久读了一本书《中国传统文化的陷阱》,作者是一个名叫端木赐香的大学女老师,端木老师在书中给中国传统的知识分子来了个心理分析,她认为传统知识分子一直存在四大心理障碍:招安情结、臣妾心态、怨妇心理和争宠心理。这使得几千年来的中国男人越来越远离指点江山、纵横恣肆的大气,而越发钻进自怜自艾,勾心斗角的小家子气里不能自拔。所以,只会靠哭来搏得同情、娘娘腔十足的刘备成了《三国演义》的正面典型;所以,文韬武略很有男子气的曹操反倒背上了“奸雄”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所以;不学无术只能靠几首歪诗唬唬人的宋江才会莫名其妙地接了晁盖的班,顺便也把“聚义厅”改成了“忠义堂”,使得农民起义军彻底退化成朝廷的“鹰犬”;所以,热爱自由、向往平等的孙大圣最终居然也被窝囊师父唐三藏收拾得服服帖帖,由一个不畏强权的“五四青年”摇身一变成了统治阶级的“忠实卫士”;所以,中国才会积贫积弱,终于在19世纪中叶成了“东亚病夫”,倒在了西方列强的枪炮下……
可悲的是,乱世之下的中国近现代文学,放眼过去依然是窝囊男人一统天下——阿Q、孔乙己、高觉新、汪文宣、祥子、老李、祁瑞宣……个个都是黑瞎子叫门——熊到家了!偶尔有个阿Q终于觉醒,不想窝囊下去了,还被当成乱党,判了死刑,拉出去给毙了!新中国成立后文艺作品中倒出了一批不怎么窝囊的男人,如杨子荣、李向阳、欧阳海,但又走向另一个极端,“高大全”得有点不食人间烟火了——难怪近百年中国文艺作品实在找不着有血有肉的硬汉,只好到日本男人那里找了,于是高仓健在上个世纪80年代的中国异军突起,成了“牛市”,成了男子汉的活标本。
值得庆幸的是去年一部歌颂军人浩然正气的《亮剑》平地起惊雷,在中国男人长期处于“熊市”的漫漫长夜里,人们终于开始呼唤阳刚之美,开始向往“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洒脱之气,开始追求“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之气。可是我担心,这很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因为中国绝大多数的男人诚如林语堂先生所说,在步入社会前,是尖刀、是匕首、是刺猬、是利剑、是岩石、是原始森林,是一切坚硬的东西,可经过社会的层层打磨,会渐渐变成馒头、变成面团儿、变成海绵、变成鹅卵石、变成皇家园林,变成一切柔软的东西,这就是中国的社会!
看来,中国男人越窝囊,越能流芳百世!这大概也是中国男人在险恶江湖的生存之道吧!正所谓“生命不息,窝囊不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