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男人心中都有一个“狐狸精”

记得小时候看国产老片,虽然很多地方懵懵懂懂不太明白,但有一个词儿很早就在心中根深蒂固了,那就是“狐狸精”。但凡一个女人举止轻浮、作风淫荡,这三个字就跟一堆臭狗屎一样会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朝她脸上扔过来,让她颜面扫地尊严尽失。可以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狐狸精”是对一个坏女人最形象化的描述,惑主亡国的妲己、褒姒,秽乱后宫的赵飞燕、杨玉环,红杏出墙的潘金莲,她们都已经当之无愧地进入了史上最著名狐狸精行列。

稍大点,开始读《聊斋志异》,陶醉在那个令无数凡夫俗子所向往所企盼的花妖狐怪的奇幻世界中。据有关人士统计,在《聊斋志异》收录的上百部短篇小说中,有83篇中出现了狐狸精。那时读着读着忽然发现,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狐狸精们并不都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相反,她们美丽动人,她们温柔多情,她们知书达礼,她们侠骨柔肠。在《聊斋志异》之前,文人们更多地是把狐狸妖魔化和邪恶化,是蒲松龄第一个把狐狸精人格化了。他笔下的狐狸精,婴宁、小翠、阿绣、辛十四娘……一个个集美貌智慧于一身,文才与口才并重。正是应了“狐狸50岁变成女人,100岁就会成为美女”这个美妙的幻想。

美学大师朱光潜说过,夜读《聊斋志异》,会不由自主地爱上“夜半女郎”,而这所谓“夜半女郎”多数是狐狸精。蒲松龄的老家山东某大学有位女教授叫马瑞芳,长期致力于对《聊斋志异》中各种“狐狸精”的研究,如今不仅成了这方面的“博导”,还在电视台开设了专门解读聊斋中“狐狸精”的文学讲座,如今还上了《百家讲坛》并大受欢迎。有人戏称,几千年来被民间误读的“狐狸精”终于平反昭雪了。

说起来也很可笑,虽然“狐狸精”几千年来就像戏曲舞台上的曹操一样,一直被人为地曲解着、被肆意地嘲弄着,但朝秦暮楚心猿意马的男人们却依然对她们情有独钟,一如淑女总会爱上强盗、妓女偏偏喜欢倒贴“小白脸”一样,成了人人嘴上不肯承认、暗地里却心驰神往的一种情感“潜规则”!

众所周知,所谓“狐狸精”是从狐狸演变而来的。按照动物分类学,狐狸属于脊椎动物亚门哺乳纲肉食目犬科,生性多疑,狡猾机警,加上一身漂亮的皮毛,在远古时代就让我们的猎人祖先们在不断追逐中头痛不已。也许基于它的上述特征,在多神崇拜时期,狐狸的神性被定为中性(即可男可女)。

真正让狐狸从中性演变成单一性别(女性)的妖精,就要追溯到魏晋时代。那时候生性风流酷爱幻想喜欢“清谈”的门阀子弟,最早总结出有一种女人叫“狐狸精”,笔记小说中所描绘的她们大多美艳不可方物,对男人有天生的热爱和占有欲。

到了唐朝,那位七岁就能用“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来形容鹅的诗坛天才童星骆宾王又发明了“狐媚”一词——在一篇文章中,他指斥靠魅惑手段“篡国夺权”的女皇帝武则天是“掩袖工馋,狐媚偏能惑主”。从此,“狐媚”成了“狐狸精”蛊惑人心的一个“致命武器”。《封神榜》中的商纣王宠妃妲己就善施狐媚,当国亡被俘后,奉命处死她的士兵只要一见她的眼神,立即目乱神迷,下不了手,只好由姜子牙作法除掉她。明末秦淮八艳之一的顾媚,眉如春山,眼如秋水,其媚在眼,故自号“横波”,南明诸公子为她倾倒,拜在石榴裙下之人,不知有多少!

《红楼梦》第二十回里,宝玉的奶妈李嬷嬷拄着拐棍骂袭人的时候也用了这个词儿:“忘了本的小娼妇,我抬举你来了,这会儿我来了,你大模大样地躺在床上,见我来了理都不理,一心只想装狐媚子哄宝玉,哄得宝玉不理我,听你们的话……”我估摸着宝玉和袭人之间发生的“一夜情”不定怎么传到了李嬷嬷耳朵里,才惹出这许多是非来。要怪也只怪宝玉太多情,搞得身边的丫头在外人眼中都难逃“狐狸精”嫌疑。尤其那个晴雯,明明“心比天高”,就因为天生一副水蛇腰,还有点削肩膀儿,外加眉眼之间又酷似林妹妹,就被一贯正统的王夫人视为轻狂的“狐狸精”而赶出了大观园。她在死之前还不忘提醒偷偷来看她的宝玉,“我虽生得比别人好些,并没有私情勾引你,怎么一口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真真可怜!

晴雯打死也不愿意背上“狐狸精”的骂名,那是因为狐狸在中国人的理念中多含“香艳”的寓意,晴雯虽是个丫鬟,但人家行为端庄作风正派,至死也是一个清白的黄花闺女,当然对“狐狸精”嫉恶如仇啦。不过中国的男人们可不这么想,“狐狸精”个个都像杭州丝绸一样轻薄柔软,像巴黎香水一样让人神魂颠倒。“香艳”一点怎么了,正所谓“好战士上阵不能不带枪,狐狸精出门不能不带香”,不坏那么多,只坏一点点,别人眉来眼去,我只看一眼。要是女人个个都像《红楼梦》里的李纨老师那样槁木死灰,每天见人都是一张永远阴雨连绵的“寡妇脸”,那男人不都成“太监”才怪呢!

最近重温《聊斋》,终于明白了“狐狸精”的故事为什么源远流长、深入民心。原来,那一个个眼波流转姿态曼妙的“狐狸精”简直就是中国古代书生,更准确地说,是中国男人心目中的梦中情人!

熟悉中国话本小说和民间戏曲的人可能都会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中国古典式的爱情往往是“女追男”。比如《西厢记》、《白蛇传》、《梁祝》,那可都是女方自个儿送上门,甚至动不动就是“以身相许”那种。而男方呢,一开始可都胆战心惊吓个半死,最起码也是扭扭捏捏半推半就,十足的一个“灰小子”。这跟全世界风行的“灰姑娘”的经典童话恰恰相反。

国外那些金发碧眼的“灰姑娘”虽说也是可怜兮兮红颜薄命,但终归会遇上一个英俊果敢的白马王子拔刀相助英雄救美,最后“麻雀变凤凰”,“王子和灰姑娘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的落魄书生、落难公子们虽然每天衣着寒酸食不果腹,但依然自我陶醉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黄粱美梦中。忽然有一天,不知从哪儿飘来了一个狐狸精模样的女鬼,长得如花似玉不说,还特会做饭!更绝的是,她们从不居美自傲爱慕虚荣,不会缠着身边的男人买名牌买香水,反倒甘当贤内助,而且危难之处显身手,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时不时上演一出让普天下男人为之感激涕零的“美女救书生”的好戏。而且她们还特别通情达理,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不该来,男人寒窗苦读的时候,男人金榜题名的时候,男人和正牌妻子比翼双飞的时候,她们绝对不来捣乱,即便和有情郎不能终成眷属,也绝不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而是含笑离去光荣引退……

有人戏称,中国经典的狐狸精形象都是长着一副李师师陈圆圆那样的绝世美貌,骨子里却有着刘慧芳(当年轰动一时的电视剧《渴望》女主角)那样的伟大的女性胸怀。“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那首《再别康桥》,我看简直就是一首赞颂具有中国特色的“狐狸精”的伟大诗篇!

记得李安在《断背山》公映之时,曾不无感慨地说道:“每个人心目中都有一座断背山。”套用李安的这个句式,每一个男人心目中不也都有一个“狐狸精”吗?在夜阑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这个“狐狸精”就会飘然而至,让“生命不息,窝囊不止”的中国男人获得短暂的心灵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