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提携的风险

魏晋时非常重视人物的才华和风度,而潘岳恰恰是相貌俊俏,才华出众,按说在官场上应该很容易得到提拔。但他的出身不是高门士族,加之太有才华了,反而让人嫉妒了,结果整整10年,只是在下边县里当个县令什么的,即便挪个窝,也是平调,升迁无路。是什么人从中作梗,硬把潘岳的升迁之路堵得死死的?潘岳认为都是山涛、王济、裴楷、和峤等人捣的鬼。山涛当时是尚书仆射,领衔吏部,然山涛举荐人才的时候,处处受到王济、裴楷、和峤等人的影响,对潘岳就是不感冒,你说潘岳怎能不“栖迟十年”呢?自晋以来,尚书级别的官僚都住在台城内下舍门中,有阁道和朝堂相通。为了表达对山涛等人的不满,潘岳在阁道的墙壁上写了一首近乎谩骂的歌谣:“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鞴,和峤刺促不得休。”意思是说,山涛犹如一头大牛,王济用绳子套住牛脖子,裴楷拉着牛车上的大绳,和峤则前前后后不断施加干扰。这简直就是公然张贴小字报了。好在山涛他们宽宏大量,没有追究。

山涛等人为什么就是不提携潘岳呢?答曰:潘岳不是我们的人。那潘岳是谁的人呢?答曰:是贾充的人。贾充又何人?乃司马昭、司马炎的心腹重臣,为司马氏夺取曹魏政权立下过汗马功劳,先拜司空,后迁太尉,位极人臣,还是太子司马衷(即后来问“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的岳父。贾充欣赏潘岳的才华,把20岁的潘岳招进府中,辟为掾属。在晋初政坛上,朝臣之间党争相当激烈,和峤属贾充的对立面,裴楷、王济与和峤同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山涛则唯他们马首是瞻。潘岳颇感激贾充的知遇之恩,但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因为你是贾充的人,山涛等人才偏不尿你这一壶。就这么的,潘岳最终成为两党之争的牺牲品。

潘岳早年投靠贾充没得好,以后的路怎么走?潘岳意识到自己仕宦蹭蹬、官运偃蹇乃“拙”于为官,若不想安于现状,就得改变仕宦方式,由“拙”转“巧”,致名通显。在“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的时代里,个人实在没有多少自由选择的余地,还得靠人提携才行。潘岳晚年,终于有人提携他了,这个人就是贾谧。西晋末年,贾谧依恃贾后,年少得势,权倾一时。为提高声望,贾谧附庸风雅,广招人才,潘岳以其文才参与其中,对贾谧到了几近“谄事”的地步,每见贾谧驾车出游,辄望尘叩拜。金元好问《论诗绝句》“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说的就是潘岳敬畏权贵、卑躬屈膝之态。贾后、贾谧谋除掉太子,贾后逼醉太子令其亲书具有反意的“祷神文”,作为罪状呈报惠帝,而这“祷神文”就是潘岳禀承贾后之意起草的。有此二端,晚年的潘岳果真官运亨通了。但一生热衷功名利禄的潘岳,最终还是丧身官场,公元300年以谋反罪被赵王司马伦、孙秀诬陷杀害。苦苦追求一辈子,到头来却落了个身死族灭。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人倒台,猢狲玩儿完。诸如此类的悲喜剧,历史中概不乏见,即使时至今日,亦时不时见到此老戏新传上演呢。

阳谋难敌阴谋

吾谓“阳谋难敌阴谋”,即谓光明正大做事,常常难敌暗中歪邪的算计。这是为何?

其一,君子之心难度小人之腹。人们常斥责那些以阴暗心理、总往歪里推测他者的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殊不知“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的事,更是经常发生的。人们之所以有君子小人之说,源于芸芸众生之中,确有高尚低劣之分。何为君子?何为小人?虽有种种差异甚大的界说,但多数人心中有一个大同小异的标准。君子者,正义在胸、光明磊落、襟怀坦荡、识礼谦和的人也。反之,则为小人。君子与小人,品格之高下实不可同日而语。君子所以为君子,不但以君子的标准律己,也以君子的标准待人。“待人”当然包括“度人”。若被度者也是君子,那当然再好不过,心心相印,君子之交,与人为善,己亦得善。若被度者是小人,那就“豆腐掉到灰堆里”了。所以分别为君子与小人,乃因信仰、心胸、品格等天壤之别、水火不同。“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等于以东郭先生之心去度恶狼之腹,以农夫之心去度僵蛇之腹,岂不大谬!认识的出发点错了,认识自然不可能正确;认识不符合客观实际,是要付出代价的。君子以善意度小人,而小人非善。如此,君子难免落得东郭先生的尴尬,难免重演农夫的悲剧。君子以为世人皆善,故不伤人亦不防人。而小人则以损人而利己。君子处于将被人损而毫无防备的状态,结果不言自明。以为世人皆善而不防人,就会以为人世间全是蓝天白云艳阳天,坦坦荡荡阳关道。其实,人间不乏风风雨雨,更有小人挖掘的陷阱。风雨将至而不觉,近临深渊而不察,能不危乎?

其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前所述,阴者,不见阳光、藏而不露之谓也。故阴谋,潜藏于己腹,秘计于暗室,行动于伪装,难以为人察觉。人的眼睛对光刺激的强弱,要通过瞳孔的胀缩作出反应,身处暗处可看清光亮之处的东西,而身处明处却很难看清暗处之物。不知是否出于巧合,在社会生活中,明处之人也难看清,甚至很难看见“阴”处之人、事。故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之说。暗箭之听以难防,乃因放自暗处,难以看见、无法觉察之故也。耍阴谋与放暗箭同出一辙。故光明坦荡之人,常为阴谋所伤害矣。

其三,阳谋取之有道,阴谋不择手段。古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其实,何止于财呢!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做人做事皆求合于道义。钱财、货物,若欲之则尽己力、竭己智坦荡取之;窈窕淑女、耀眼乌纱,若爱之则百折不挠、卧薪尝胆磊落求之。一言以蔽之曰:君子做事,阳谋矣。亦可倒而述之,阳谋乃君子所为,取之有道矣。

而阴谋之所以为阴谋,不仅在于其欲达的目的不正,更在于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诸如颠倒黑白、无中生有、两面三刀、挂羊头卖狗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等等,只要有用,便随手拿来。玩弄阴谋的人,只要所需,可以“言之凿凿”地将石灰说成黑如乌炭,把锅底说得白若漂粉,甚至信誓旦旦地指鹿为马,硬说鸡蛋是树上结的。有朋友曾告诫吾,与某些人说话谈事,必须有第三者在场。否则,谈过之后,本来某件事汝明明坚决反对,但他们可以煞有介事地对上说、对下说汝已经答应,甚至可以与汝当面对质。一说有,一说无,汝说得清吗?某君可能要被提拔了,检举信如期而至,罪过列了若干。查了半年一载,水落石出,罪过全系子虚乌有,但某君升迁的机会已经“时不再来”了。有的人当张三说李四坏透了顶,当李四说张三已经不可救药。待李四与张三火并之时,他便火中取栗。有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中许下的诺言,转身就可以不再认账;同一件事,在这里说昨天刚发生,在那可以肯定是三年前的旧账。有的人在厅堂上说得冠冕堂皇,暗地里却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今天夸汝是肝胆相照的好朋友,明天就痛斥汝为十恶不赦的寇仇……阴谋的不择手段,较之阳谋的取之有道,手段当然多了许多,且“厉害”了许多。

综上所述,故阳谋常常不敌阴谋矣。说至此,诸君可能群起而攻之:“云溪子,若依汝所言,岂不成了阴谋的天下,还有什么人间正道可言?还哪来什么邪不压正?”也许,吾言之偏颇,或者辞不达意。吾是一个乐观主义者,坚信“人间正道是沧桑”!玩弄阴谋者只是少数,而且,阴谋可以逞于一时,但玩弄阴谋者终将多行不义必自毙,光明、正义才是人类历史的主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