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一刀术

朋友聊天时问我:“三国里的权谋,你最喜欢哪个?”我特别喜欢的是“诸葛亮挥泪斩马谡”。京剧有出戏叫《失空斩》——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说的就是这段故事。这里有一个很棒的领导策略。

制严语宽其实诸葛亮跟马谡的关系很不一般:马谡的亲哥哥马良是诸葛亮的老乡兼同学,后来马良在火烧连营七百里的时候,战死在乱军中,死得很惨。作为马良的至交,诸葛亮从工作到生活对马谡都格外照顾,两个人感情很亲密,而且马谡也很有才华,据《三国志》记载,诸葛亮擒孟获、定南中的策略就是马谡给出的。就是这样一个既有感情又有才华的学生,真的要杀,当然是很心疼的。

在马谡的哀求下,诸葛亮眼泪下来了,他对马谡说:“幼常,我们感情这么好,我真的不忍心杀你啊!可是军令状在此,不是我要杀你,是制度要杀你,我没办法啊!你的身后事,就不用担心了。你家人我来照顾,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就放心吧!”说完泪流满面把马谡给杀了。

“挥泪斩马谡”很绝,绝就绝在“挥泪”两个字上。诸葛亮杀完马谡之后收到了两个效果:一方面,全军肃然,大家明白了不能办错事,制度无情啊!另一方面,大家都说:“丞相真是好人啊,真关心下属!”杀了一个人,还能让别人念他的好,这就叫“掉眼泪杀人”。

是真的舍不得杀吗?其实不是。赤壁之战,华容道关羽拦曹操,关羽也立下了军令状,但是他放走了曹操,结果呢,关羽不是照样没事,别说杀,连打都没打,也就是训斥了几句而已。所以可见军令状不是理由,还是诸葛亮真想杀。既然真想杀,还哭什么?这就是奥妙,一定要哭!杀是真心,哭也是真心。

越下狠手的时候就越要掉眼泪,这叫作“用温柔的手段做冷酷的事情”。这样做强化了制度的权威,教育了众人,这才是真正的高水平!

先严后宽人性有一个基本的特征:由坏人好易,由好人坏难。比如穷人富了比较容易承受,富人穷了却很难承受。管理也是一样,一开始严厉些,以后慢慢变得宽和了,这就好比由穷人富,人人会称赞领导的仁德;相反,如果一开始宽厚,以后越来越严厉,就好比由富人穷,必然会导致人人怨恨。

其实,人人都习惯于先严后宽。做领导要吃准这火候,如果一开始绷着脸,脸色还可以逐渐缓和;如果一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么以后制度就没法执行了,行为空间也会特别小。所以,刚开始的时候要求要严格,措施要严厉,随着时间的推移,可以适当有所缓和,个别条款可以有所放宽。这个策略就叫作“先严后宽”。

近严远宽“近严远宽”指的是在日常管理中对身边的人要严格,对隔层乃至更远的基层下属则保持宽厚。身边的人是直接受指挥的,和他们的交往主要是工作关系,往往要亲自进行直接的考核与奖励;隔层的人是没有直接工作关系的,不需要亲自进行考核和奖励。在这种情况下,对身边的人当然要全面细致地提出要求,而且要求要具体,赏罚要分明。而对隔层的人,只要提出原则上的要求就可以了,给他们的直接上级留出行动空间。

另外,身边的人日常和私人接触都很多,容易确立的是感情,不容易确立的是权威;而隔层的人日常和私人接触都很少,容易确立的是权威,不容易确立的是感情。为了保持平衡,防止偏于一端,也需要采取近严远宽的策略。

上严下宽对上等才智、责任重、位置高、有发展前途的下属要求严,对其他的下属要求宽。为什么呢?上等才智的人最有前途,最容易被塑造成栋梁,对他们的一分教导会产生十分的收获,而且他们本身往往已经身担要职,属于中流砥柱,容不得半点差池,另外他们能力强、水平高,要求严格了也能理解,而且还会感激领导的栽培,所以对他们的要求一定要严格、具体、明确。

而对一般的下属,特别是那些没有什么发展前途、无足轻重的下属,则没有必要投入过多的关注。要求多了,他们不但做不到反而不理解,容易闹出很多乱子。这就和打理花园的时候,专门给小树剪枝而不必管旁边的小草是同一个道理。

孙权的备胎智慧

什么叫备胎?就是挂在汽车某个不显眼的地方。大多时候,它会默默待在那里等机会,比如有个倒霉的轮子出事了,它就开始展示生命亮度了。

人这一辈子,均难逃被备胎的命运——孙权都称帝了,还是有很多人把他当备胎。

辛弃疾有词曰:“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而曹操根本不让孙权参与“调胎”。原因很清楚,在曹操的心目中,孙权被备胎了,与原胎要求不符,辈分小(没经过历练,存在安全隐患)。辛弃疾显然支持孙权“被备胎”之说。实际上,在《三国演义》中,除了曹操外,把孙权当备胎的,还大有人在。

孙策之所以被郭嘉的“死于小人之手”的推断所蛊惑,飞蛾扑火一般向“神仙”于吉挑衅,是因为他有“守成强于他”的备胎——孙权。于是,孙策比较好看地死了,孙权被转正。

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说道:“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可以为“援”的,不是备胎又是什么?真佩服诸葛亮那么年轻就认识到孙权的备胎价值。

鲁肃也算一个。周瑜去请他之前,曾对孙权说:“其(鲁肃)

友刘子扬欲约彼往巢湖投郑宝,肃尚踌躇未往。今主公可速召之。”待周瑜登门,鲁肃的说法变成了“近刘子扬约某往巢湖,某将就之”。周瑜稍一劝说,鲁肃随即又“从其言,遂同周瑜来见孙权”。这种故作矜持、半推半就的做派,分明是早把孙权当备胎了。

孙权曾被许多人备胎,他也是心甘情愿的,表现出了很好的修养。孙权不离不弃,深谋远虑,做了许多事,“乘北方多务,剿除黄祖,进伐刘表”,使得东吴最终一战定乾坤,完成了“竟长江所极而据守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的战略。

被备胎,是命运;有备胎,却是智慧。孙权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在《十七史商榷》里,清代史学家王鸣盛这么形容孙权:“称臣事魏已久,及黄武元年春大破蜀,刘备奔走,势愈强盛,则魏欲与盟而不受,九月魏兵来征,又卑辞上书求自改悔,乞寄命交州乃随,又改年临江拒守,彼此互有杀伤,不分胜负。十二月又通聘于蜀,乃既和于蜀,又不绝于魏,且业已改元而仍称吴王。五年令曰北虏缩窜,方外无事,乃益务农亩,称帝之举,直隐忍以至魏明帝太和三年,而后发,反覆倾危,惟利是视,用柔胜刚,阴谋狡猾,史评以勾践相比,非虚语也。”一觉醒来,天下人都成了孙权的备胎,随用随取,随用随弃。

赤壁之战前,孙权从周瑜荐,接纳了鲁肃,遂有了用鲁肃替代周瑜的意思。经过彻夜长谈,他更倾向于鲁肃所主张的“缓图”而周瑜恰恰就是一位不惜壮士断腕的急图分子,得有备胎才安全。曹操带兵几十万,破荆州,下江陵,所向披靡,势如破竹。他派鲁肃去联合刘备,“共治曹操”。在周瑜当夜请战时,孙权说:“已选三万人,船、粮、战具俱办。”原来他早有准备,选了三万个备胎在那放着呢!

孙权在举贤任能方面非常具有备胎智慧。他不像孙策那样好逞个人英雄,且长期倚重张昭和周瑜;他会根据局势的变化及时换人“调胎”,如周瑜、鲁肃、吕蒙和陆逊之间的互相替补,都发挥了不错的时效性。孙权也善于暗中促成将帅们的愉快合作,以实现利益最大化,避免因“调胎”而影响东吴的战略走向。

赤壁之战后,曹操约孙权夹攻关羽以夺荆州,孙权采纳诸葛瑾的建议,派人去荆州说媒,欲聘关羽的女儿做儿媳。孙权的考虑是:“若云长肯许,即与云长计议共破曹操;若云长不肯,然后助曹取荆州。”关二爷非常荣幸地被孙权备胎,甚至在夺取荆州后还将关羽首级移交曹操以转移矛盾。

诸葛亮也被孙权当作了备胎。他拼了老命,多次出祁山与曹魏打得天昏地暗,而孙权拥有几十万大军却坐观诸葛成败,连近在咫尺的淮南也没有认真组织过几次进攻。司马懿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因此他对魏明帝说不需防吴,只需防蜀。

孙权的备胎与被备胎,就好比我们今天去喝咖啡,或是被人请,或是请别人,均无法改变咖啡本来的苦味儿,想要味觉上甜一点,得自己动手加些方糖。这就有了主动经营的意思,而最好的经营是经营自己。有备胎,是经营自己的短处,有备才无患,从而实现自己的增值;被备胎,是经营自己的长处。没有不合格的备胎,只有不合格的思想。人在旅途,犹如车行路上,不能学曹操的心黑和刘备的脸厚,但可学孙权的备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