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具才干的小人

舞台上的小人,常常是三花脸的角色,都是些脓包儿,不学无术。其实,现实生活中,许多小人颇具才干。唯其有才,所以能够得到主子的赏识,助纣为虐也闹得别出心裁,不像那些愚蠢的奴才,只知借着主子的势力为非作歹。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钟会是钟繇的儿子,他们兄弟二人钟毓、钟会,从小都机灵得出名。《世说新语》里有他们两则故事:

一则说他俩小时一起偷酒喝,被父亲钟繇佯睡看见。钟毓偷了酒先拜后喝,钟会不拜就喝。钟繇问他们为什么这样?钟毓回答说,酒是用来完成礼仪的,所以要拜;钟会回答说,偷已经不成礼了,还拜什么?各有各的一套说辞,但钟会更近无赖。

这体现二人的心性:钟毓或为伪君子,钟会则是真小人。

另一则说他俩十来岁的时候奉命去见魏文帝曹丕。钟毓脸上有汗,曹丕问他何以有汗。他回答说:“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又问钟会为什么没有汗。钟会答道:“战战栗栗,汗不敢出。”以钟氏兄弟的鬼精灵,见了皇帝未必会吓成那副模样,但是,他们似乎从小就知道,在皇上面前一定要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才能够讨取欢心。这个故事未必可信,因为曹丕死时,钟会才两岁,不会有机会同他的哥哥合串这样一台戏,但故事得以流传,总代表了人们对钟氏兄弟的观感。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是陈韪说孔融的话,为此曾遭到孔融当众奚落。如果有谁对钟氏兄弟也持这样的观感,他得到的回报恐怕就远非奚落所能了结的。

得罪小人后果严重

钟毓、钟会的父亲钟繇,在曹魏政权中是高官,蒙恩不浅。钟氏兄弟年纪轻轻也都很受信用。但同皇亲国戚如夏侯玄、嵇康等总还有相当距离。夏侯玄的妈妈是大将军曹爽的姑妈,他自己又是早期玄学的领袖人物,以此身份地位,使他并未在意钟会,觉得钟会还小,不与相交;嵇康是曹家的女婿,也没有把钟会放在眼里,特别是当钟会投靠司马家族以后,更是不愿理睬,几次让钟会感到明显的冷落。

无论夏侯玄还是嵇康,恐怕当时都没想到,得罪了这位小人将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小人心态睚眦必报

钟毓、钟会这样的聪明人,是很会看风转舵的。忠诚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文。他们不会傻呵呵地为一家一姓卖命,而是在不同利益集团的争夺中寻求自己最大的利益。谁能给他们最大的满足,谁就是他们的主子。钟毓曾失意于大将军曹爽,钟会也得不到曹氏集团的赏识。揣摩着曹魏和司马家族势力的消长,他们把赌注放在了司马家族一方。尤其是钟会,凭借着他的聪明和才干,先是为大将军司马师出谋划策,司马师死后又追随大将军司马昭,充当“记室”。这个职务相当于今天首长的大秘书,参与机要,很得司马家的信任,被视为当世之张良,官位不断升迁,权势愈来愈大。小人一旦得势,便开始了他的报复。

夏侯玄被捕入狱,是在司马师当政的时候,钟毓正任廷尉,专司审理重大案件。他的责任是要坐实夏侯玄的“罪行”,为主子制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除去夏侯玄。夏侯玄自知不免,便道:“你要我承认什么?你是耍笔杆的,要写什么你就代劳罢。”钟毓果然根据治罪的需要连夜写了一篇夏侯玄的供词。写毕,假惺惺流着眼泪拿给夏侯玄过目,然后就报上去,说他“迫胁至尊,擅诛冢宰,大逆无道,请论如法”,夷了夏侯玄三族。

钟会没有钟毓那些猫哭老鼠的表演。他要报复的是那口不受重视的恶气。他来看望夏侯玄,摆出一副俯就的架势同他套近乎。

夏侯玄自知在这场权力争夺中已无再战的指望,倒也视死如归。

刑讯拷掠,并无一言。如果当初对钟会的冷落还只是因为他太过年少,不是同辈之人,那么现在面对对立政治集团的鹰犬,便更多了一份鄙夷与厌恶。他对故作亲呢的钟会峻拒道:“钟君,你这么逼我干什么?我虽然已是你们任意拷掠的罪犯,你的要求我也无法答应。”这样的果决、不妥协,是钟会不曾料到的。小人的心态,使他更加敌视这批政治上的对手。后来,嵇康下狱,他便不再惺惺作态,在庭论时,把嵇康比作被孑L子诛杀的少正卯,说他“上不臣天子,下不事王侯,轻时傲世,不为物用,无益于今,有败于俗……今不诛康,无以清洁王道”,促成了嵇康的死亡。

能干小人有权必揽

小人心态,睚眦必报,有权必揽。大凡小人,尤其是能干的小人,贪恋权势,总是没有餍足的时候。在外敌未除时,他们帮着主子害人;在外敌已除时,为了揽权,便开展窝里斗,以除去升迁道路上的竞争者。

在反司马氏的曹魏势力被逐一诛杀后,司马氏也像当初曹操那样,挟天子以令诸侯,最终完成了一统天下的大业。钟会这个能干的小人,在征讨蜀国的战争中立下了不小的功勋。但是,同他一道攻打蜀国的,还有战功比他更大的邓艾。于是,钟会利用司马昭对邓艾的猜疑,向司马昭打小报告诬陷邓艾。心中无鬼、没有防备之心的邓艾,因此陷入了牢笼,送掉了性命。

这时,钟会真是得意忘形。只是他忘掉了,当他强化了司马昭对邓艾的猜疑时,也强化了司马昭对同样手握重兵的钟会的疑心。“狡兔死,走狗烹”。蜀国既平,司马昭也就对这个颇有才干的小人下手了。钟会最后的挣扎,是想据蜀自立,然后起兵与司马昭争锋。可惜,他没能如愿就被乱兵格杀了,死年40岁。

小人的可怕,在于他为达到个人的目的可以不顾道义、不择手段,以此,正派人很难斗得过他们。小人的可怕,还在于最高统治者往往信用小人,因为他们善于揣摩,无论剪除公开的政敌还是消除隐蔽的私敌,他都会以最高统治者的利益作为旗帜,从而赢得信任。但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自以为高明的小人,遇到比他还要高明的小人或权势更大的小人,也会败下阵来。

这也算是一物降一物吧。

还在钟会参与平蜀之役前,他的哥哥钟毓就偷偷地给司马昭送了一封密信,说钟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这封密信最后保全了钟毓的几个儿子,但也正是这封信让司马昭对钟会有了猜忌和防范,他不动声色地利用了钟会,然后不动声色地除去了钟会。这样的哥哥,这样的主子,大概连钟会这样的小人也始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