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她的长沙发上,她正在等待我的答案。
她是我的法语课老师——南希。
她至少已经50岁了。
她坐得离我那样近。她说话的声音那样低沉而柔情。她的手背不时有意地碰上我的膝盖。
这是一种再明白不过的暗示。
而且,我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与她同样的渴望。
我熟悉这些症状:头晕目眩、注意力无法集中、房间似乎正在融化、血往脸上涌。
我看着她:她上了年纪,而且很显老,甚至颇为憔悴。她那并不浓密的、纤细的灰白色头发凌乱地堆在头顶上,脸上的毛孔仿佛有豌豆粒大小,身材臃肿得就像是装满碎石子的大口袋。她的高血压也许随时都会发作,她的腿还有些静脉曲张,她的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对了,她的上唇和鼻孔之间,竟还有圈淡淡的短髭。啊,我的天!
我必须离开这里,趁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得回去写点儿东西……我觉得,嗯…法语课可以……我不确定……可以等下次……请代我问候乔什……也谢谢您。”
天啊!我竟然如此语无伦次。
六个月以来,我和南希都住在帕萨迪纳市同一座公寓楼的同一层。我们无数次在走廊过道里擦肩而过。她和患有孤独症的儿子乔什住在一起。我很同情她。她是一位单身母亲,为了照顾她的儿子,培养他的音乐天赋,她几乎牺牲了大半生。乔什知道甲壳虫乐队每一首歌曲的名字、歌词、和弦、唱片的录制时间和编目数字,他很喜欢向陌生人炫耀自己懂这些。他从来不会忘记他见到的每一张面孔或经历的每一件事。他是个天才,可是他使他的母亲过早地衰老了。
很明显,南希完全不符台我的把妹对象的标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在门厅或电梯里遇见她时,我都会感到激动。她身上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那种力量会把我迅速吸过去,使我犹如被催眠一般。那种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那是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我想亲吻她,是的,亲吻。
这似乎不合逻辑。我之前唯一与之有过肌肤之亲的上了年岁的女人,是个所有孔武有力的男人都会无限向往的尤物:长长的腿、经过长期锻炼而成就的完美身材、一头散发着香波气味的棕褐色波浪卷发。我以前从未被南希这样的女人吸引过,我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我住在洛杉矶,每天都会看到这个世界上最动人的女性。你随处可以看到她们的身影:她们抱着娇小的宠物犬,在某个星期二的下午,独自坐在星巴克咖啡店里。因为她们那样美丽、那样光彩照人,所以根本无须去做那种全日制的工作。她们也会经常在海滩上散步,瞧她们的步伐和神态,仿佛是在为全美最顶尖的模特杂志拍摄封面照片。
她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是我钟情的对象。我也完全可以施展我的把妹技巧,让那些人间尤物进入我的生活。可是这次为什么我偏偏对一个患孤独症孩子的母亲念念不忘呢?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两天后,我和达西坐电梯到车库取车。达西很性感,但身体有些瘦弱。她常在马萨诸塞州的家中举行狂欢聚会。当初,我正是在一个朋友(他也是达西的朋友)举办的聚会上与她相识的。
“嗨,尼尔。”当我们走出电梯时,有人大声和我们打招呼,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原来是乔什,旁边站着他的母亲南希。大约3周前,乔什在这座公寓楼里曾遇见过达西。他刚刚15岁,脸上开始长出青春痘,他对于各种类型的女孩子都有无法解释的好感。他喜欢和我谈论他的事情,以及他如何讨厌他的妈妈。
“嗨,达西。你26岁,家住马萨诸塞州的牛顿市,对吗?”他知道他是对的,他这样问无非是再次炫耀罢了,“你很漂亮。”
南希有些难堪地对我们笑笑:“我很抱歉。乔什,我们走吧。”
我看看达西。她有着因为涂抹过特殊液体而变成浅褐色的皮肤,她的胸部因为经过贝弗利山(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的一处高级住宅,是许多著名影星的聚居地。——译者注)附近一位医生的整形而变得异常丰满,她的身体因为服用了过多的美沙酮(一种解除毒瘾的药物。——译者注)而显得十分消瘦。这个早已与我打得火热的女人,就像是一个年轻、性感,同时又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瓷娃娃。
我注视着南希。由于整天待在家里,室内灯光的照射使她的皮肤显得苍白,她的面颊因为年龄的缘故而变得松垂,她的身体因为缺乏锻炼而长满疙疙瘩瘩的赘肉。她已经放弃了活力,放弃了性感,也放弃了自我。她的这个患有孤独症的儿子,就像是个让她背负了多年的巨大十字架,她的精力被耗尽了,她的人生被毁掉了,她的生活没有任何乐趣和色彩可言。
“嗨,尼尔,《漫长之路》是一首好歌。你喜欢那首歌曲吗?”
“相当不错。”我对乔什说。
“它和《本色》是在同一天写的。”他说,“它的作者不是比利·普莱斯顿,而是保罗·麦卡特尼,是他用钢琴演奏并录制的唯一一首歌曲。你说,他唱的‘为那一天哭泣’有什么含义呢?他要为哪一天哭泣呢?”
这是乔什的不幸。他固然知道细节,但他不懂得艺术性的暗喻,他很难理解这种修辞手法。
“它指的是更美好的一天。”
“你不觉得他说的那一天,可能就是指昨天或前天吗?”
他过于死抠字面意思了。他并不知道,如果词语代表的只是词典提供的解释,那我们就不可能借助它们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情感。如果是那样,我们就不会有甲壳虫乐队,就不会有文学,也不会有诗歌。每一个词语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种特殊的事物,这种事物就叫做情感。无论是乔什还是达西,都没有能力体会到这一点。
“乔什,快放尼尔走吧。”南希从电梯里轻声说道。她的手指按在“开门”按钮上,又对我说:“他太激动了,因为他今天整晚都可以和他的钢琴老师待在一起。”
门关上了。我很想知道她后面这句话的意思。她仅仅是为儿子的表现感到歉意吗?还是说,她想让我知道,今晚只有她一个人?
虽然我甚至不敢确定她可曾如同我每每想起她一样想起过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她见到达西以后,不可能指望我真的对她有兴趣。
刚才发生的一切的确很可笑。不过,我毕竟看到了乔什的潜力,我希望他在音乐上做出一番成就。我也很高兴自己能够在他需要时,成为他无话不谈的朋友。
那天晚上,我手里拿着一张“僵尸”乐队的CD走到南希的房间门口,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你只是要顺便送给乔什一张CD而已,因为你认为它将为乔什打开一个新的音乐世界。”但我知道自己到这里的真正原因:我想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即使有机会,我也并不打算那样做,我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似乎是一个很有趣的女人,而且很有修养。我想了解她的过去:在没有乔什以前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是靠什么生活的。还有,她从哪里学的法语,诸如此类的方面。
南希好像并没有对我的出现感到惊奇。她穿着一件走了样的黑色连衣裙、一双跑了线的米色长筒丝袜,面颊上涂着一些不大均匀的胭脂,连衣裙的半截袖口盖住她的肘部,露出的那一段胳膊,让我联想起一种意大利香肠。
她把门打开后,就把身体闪到一边,哪怕是出于礼节,我也必须走进去。
“这是我送给乔什的。”我对她说。她从我手里接过那张CD,手指并没有碰我的手。
“你想喝茶吗?”她说,“我刚刚沏好一点儿茶。”
“谢谢。”我坐在长沙发上。它是粗麻布做成的,覆盖着一张黄白相间的编织毛毯,散发出檀香木和梣木混合而成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我的胸部感到发紧。我看看房门,它似乎离我很远。
南希递给我一杯茶水。我对她说:“谢谢!”
“Je vous en prie.(法语:别客气。——译者注)”她回答说。
我喜欢听她讲法语,她的发音很标准。
我们说起乔什,这是我们所能找到的最理想的共同话题。
乔什正加紧练习,在为一场钢琴独奏会作准备。他能够用耳朵辨别出任何一首歌曲,他的老师非常欣赏他。
我无法集中精力。是的,不管她说什么,我压根儿就无法集中精力。
她拿来了一个白色封皮的相册要给我看一些照片。她坐到我旁边,把相册放在她的膝头上,用纤细的手指打开相册,封皮落到我的左腿上。
“这是乔什和他的老师在舒恩伯格音乐厅外面的合影。”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才不在乎她说的那些事情呢。我的鼻孔充斥着她的气息,我的心脏怦怦直跳,房间仿佛在旋转。
我必须做点儿事情,来改变这一切。
我抬起手,想把一缕散乱的头发从她的脸上移开。可不知为什么我的动作变得笨拙,我觉得这缕头发就像是烟斗的通条一样牢固地紧贴在那里。
她不再说话,抬起头看着我。类似檀香木的浓烈气味扑到我的脸上,我不能自持地把嘴唇轻轻地贴到她的嘴上。我的脑海里悠扬地响起一曲交响乐的最后段和弦——那是标志胜利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不该失控,我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越了那条道德的底线。
“我们到卧室里去好不好?”她问。
我没有感到吃惊,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当她的身体在前面移动时,我看到她那略显臃肿的、没有哪一处称得上是性感的体态,心头瞬间掠过一丝不快。
在那一刹那,我完全可以选择离开。但我没有那样做。
一旦开始,就要把它结束——我被这种本能驱使着。也许,我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机会。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没有怎么想到南希。我自己也对此感到惊奇。在那以后,我和她通过几次电话,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她相信我并没有刻意避开她,尽管我实际上是这样做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再对她感到迷恋。也许我只是人为地把她想象得如何性感、如何动人,但其实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或许是她那缺乏弹性的臃肿身体原本就无法唤起我身体潜藏的全部激情。
一个月以后,我搬出了那座公寓楼,不是南希的缘故,是因为我在帕萨迪纳感到孤独和无助,我向往充满无限活力的环境。在那里,人人都在努力奋斗,人人都渴望出人头地,而我也想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分子,这才是生活的意义所在。而且,只有在那样的环境中,你才能够找到更迷人同时也更有激情的女人。
我给南希打了电话,向她告别。我承诺会和她保持联系,也会去参加乔什即将举行的钢琴独奏会。
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就应该结束了。可是,它并没有结束。也许它根本就不应当开始。
七个月以后,当我去那座公寓楼的管理员那里领取我的邮件时,我又一次看见了南希。她苗条了很多,至少减掉了30磅的体重。她染黑了头发,看上去很整洁,还在头顶上盘起一个好看的圆形发髻。她涂了口红、眼影和睫毛膏,显得容光焕发。
一个男人挽着她的手臂。这个男人和她的年纪相仿,个子不高,有些秃顶,长得并不难看。他神采奕奕,目光里充满自信。
“嗨,您看上去相当不错。”我对她说。
“Merci(法语:谢谢你。——译者注)”她显得很愉快。
“乔什呢?”
“我让他住到别的楼层了。”她用那种曾经让我感到痴迷的低沉的嗓音说,“他现在住502号房间,我给他找到了新的老师。”
她沉吟片刻,冲着我颇有深意地微微一笑。她把嘴唇上边的短髭漂白了。
“Merci.”她再次轻声说道。
南希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她的身上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从她的目光中,我没有看到丝毫引诱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感激之情。我觉得自己为她做了一件好事,帮她打开了一道锁,将她从长期压抑和遗忘中解放出来。或许我在当初认识她的时候,就已然感觉到她渴望解放:这个原本充满生机的女人,早就渴望挣脱那个自从儿子降生以后就使她深陷其中的牢笼。
我见识过许许多多这样的女人,因为各自不同的原因,她们已经放弃了自己对于性爱的需求。有些女人宁可无欲无求地得过且过,也不敢同不忠诚的丈夫分道扬镳,尽管后者对此心安理得。有些妇人无暇他顾,只是一门心思地忙着照管那些不知感恩的孩子,因为后者完全不懂得如何照料自己。有些女人坐在24小时营业的餐馆的某个角落里,借着酒精的刺激,舔舐着大概在几十年前就已出现的婚姻裂痕的疮口,同时还带着憎恨的目光,注视着那些20来岁的女侍者,心想:“等着瞧吧,终归有一天,你们也会和我有同样的下场。”
她们都年轻过,都曾拥有过18岁时才有的青春、激情、活力、美丽和性感,她们有过无数可供选择的机会,也有过无数潜在的追求者。但是,她们当中很多人都无谓地耗光了精力,失去了魅力,变得不再动人。然而,也许有一天,仅仅是一次美丽的邂逅,就可以让她们再次年轻,再次回到18岁的年纪。她们的性感、她们的激情、她们的自我都会再次苏醒,她们会意识到全新的生活其实就在眼前。她们会发现,即便是18岁也未必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
当我离开那座公寓楼,坐进我刚买的那辆二手suv汽车,开着它回到我在好莱坞的住所时,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或许当初并不是我引诱并拯救了南希,而是她引诱了我。她使我对人生的看法发生了改变,她让我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了解女人——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物种。
那个应该心怀感激的人也许并不是别人,而恰恰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