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场、商场上,美人计占已有之,吴越之争时,越王勾践用越美人西施打入吴宫,就是美人计。然而,像《三国演义》如此大规模如此广泛如此不知羞耻地把美人特别是把自己的女儿、妹妹、干女儿等当作政治筹码、疯狂地进行政治游戏的,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三国演义》中的美人计变成各方枭雄自觉的政治权谋,因此,用“美人计”来描述,分量太轻,所以不妨称之为野心家们的美人术。
无论是曹操、刘备、孙权,还是诸葛亮、关羽、张飞或是袁术、吕布、董卓等,尽管之间斗得你死我活,但其妇女观却是一致的,这就是女人只是为我所用的工具,有用的时候,它就存在,没用的时候,它就不存在。把女人当作政治游戏中的玩物,从曹操就开始了。他为了控制汉献帝,把三个女儿(曹宪、曹节、曹华)均嫁给献帝做贵人。曹节立为后,曹操以岳父身份进入政权核心并控制政权。后来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首先是把女儿作为“敲门砖”。曹操之外,其他枭雄也竞相玩弄美人术。袁术为了拉拢吕布,提出与吕结亲,后因陈登反对而未成功,但被曹军包围时,为了求得袁术帮忙,便急着把女儿送给袁术作媳妇。“吕布将女以绵缠身,用四色裹,负在背上,提戟上马”。袁术之子袁谭向曹投降后,曹操又“以女许谭为妻”。
不管是吕布的女儿还是曹操的女儿,都不过是政治棋局中的小卒子。
《三国演义》中最精彩的真把女子当作政治大马戏团动物而上演的是貂蝉和孙夫人孙尚香。德国著名诗人席勒写过《阴谋与爱情》,但是,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三国时代的阴谋才是真阴谋、大阴谋,是战略性的“阴谋与爱情”。需要说的是,孙夫人本是一个与政治无涉的活生生的美丽生命,只因为她的身世特别,生为王妹,因此,生死搏斗的双方,从自己的哥哥孙权和大将周瑜以及对手一方的刘备、诸葛亮都在她身上用尽心机。在他们心目中,王妹并不是一个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和选择自己的未来的自由生命,而是一个玩物,一个在政治游戏中可以利用可以制造出精彩情节和重大政治利益的傀儡。当时蜀、吴双方争夺的中心是荆州,一方想讨回荆州,一方想保住荆州,双方都是野心家,已没有妥协的可能。解决的办法只有两个:一是流血的战争:一是不流血的阴谋。迫于北方曹操集团强大的压力,双方都不想战争,那就只好诉诸卑鄙的阴谋。就在这种历史场合下,一个帝王的妹妹,成为双方阴谋诡计的枢纽,一切丑恶心思都展现无余。在东吴一方,周瑜的设计是借美人以夺江山;在刘备、诸葛亮一方,则是既得江山又得美人。这是三国动乱时代最富有戏剧性的“阴谋与爱情”的故事,又是最没有人性的借“爱情”以实现阴谋的典型的权术记录。在“玩弄女性、谋求江山”这一点上,激战双方的首领与军师,都是一丘之貉,即都是道地的权术家,其区别是聪明绝顶的权术家(诸葛亮)和不够聪明的权术家(周瑜、孙权)的区别而已。在整个玩弄美人术的过程中,有一小情节很有深意,这就是政治利益闹剧发展到高峰,吴国太、乔国老在甘露寺方丈那里亲自会见“女婿”,而孙权、周瑜安排的刀斧手也已布置停当,准备一举诛杀刘备以让大戏落幕,可是恰恰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云出场(揭穿刀斧手埋伏之事),刘备跪倒泣告,吴国太大怒训斥孙权,东吴的阴谋破产而告一段落。
孙权和刘备这两个一方霸主,口里祝告的和心里暗算的完全是两样,口里都骂着汉贼曹操,全是凛然大义,心里盘算的则是当下的最大利益所在——荆州,而且仇恨已上升到举剑剁石,以致留下“恨石”的历史物证。在这个小庭院里,两位英雄心口不一,口是心非,胸中各怀“大志”,腹中各藏杀机与不可告人的“宇宙之机”,而在小庭院之外的大庭院中,东吴的宫廷正准备一场国家级的爱侣婚礼,数日之后,刘备与孙夫人就在红灯红烛的接引之下进入洞房,在放下门帘中结束喜剧的第一幕。一种极端“恨”的生死搏斗,却被权谋家们安排在“爱”的帷幕下进行。中国权术的虚伪、黑暗与精彩,到此真可叹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