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保持长久恋情有什么秘诀吗?
答:不忠。不是行为本身,而是它的威胁。对普鲁斯特来说,注入嫉妒是唯一能够挽救一段被习以为常毁掉的恋情的方法。
——阿兰·德·波顿《拥抱似水年华》
欧里庇得斯、奥维德、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普鲁斯特、福楼拜、司汤达、D.H.劳伦斯、奥斯丁、勃朗特、阿特伍德无数文学巨擘都曾对不忠这一主题进行过深入研究。故事不断涌现,新作源源不断,这些作品的中心是最复杂的情感之一:嫉妒——“当你想到你的情敌时,占有欲、猜疑、愤怒和屈辱,纠结成令人作呕的一团,打败你的理智,威胁你的内心。”[x]进化人类学家海伦·费希尔这样描述。事实上,如果文学经典(包括戏剧、歌剧、音乐和电影)摆脱了不忠和与之如影随形的嫉妒,那么它将几乎被摧毁。大师的笔下和舞台上遍布被这种极度痛苦和负面情绪所扭曲的人物。
然而,当在治疗师的办公室里谈及不忠时,突然间,嫉妒不见了,尤其是在美国。我的同事,巴西夫妻治疗师米歇尔·沙因克曼和丹尼斯·韦尔内克,强调了这一有趣的差别:“关于不忠的资料,从揭露和发现的创伤、忏悔、关于第三方的决定、宽恕和补偿等方面论述了背叛和婚外情的影响——所有这些都与此时此地背叛的具体情况有关。然而,却并不涉及嫉妒。在被广泛阅读的关于不忠的书中,目录和索引中都找不到嫉妒一词。”[3]
沙因克曼和韦尔内克在解释嫉妒时,特别提到了文化差异。他们写道:“作为世界公认的激情犯罪的动机,嫉妒在一些文化中被认为是一种需要遏制的破坏性力量,而在另一些文化中则被认为是伴侣和一夫一妻制的守门人,对于保护夫妻共同体至关重要。”
我在美国和世界各地的工作经验证实了沙因克曼和韦尔内克的观察。在拉丁美洲,“嫉妒”一词与生俱来。“在我们的文化中,嫉妒是本能之事。”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位妇女告诉我,“我想知道,他还爱我吗?她拥有的什么是我所没有的?”
“撒谎呢?”我问。她轻蔑地一笑:“自从西班牙人来了以后,我们就一直在撒谎!”
这种文化倾向于强调爱的失落和被爱神抛弃,而不是欺骗。因此,用意大利历史学家和哲学家朱利亚·西萨的话来说,嫉妒是一种“情欲的愤怒”。[34]在罗马,29岁的西罗愤愤地告诉我,他计划扎破他女朋友的车胎,这样就能缩短她和热恋情人的夜晚幽会。“至少现在我不必想象她在他怀里,我看见的是他们在雨中等待拖车。”
然而,在美国和其他盎格鲁-撒克逊文化(往往是新教徒)中,人们对这种爱的痼疾却保持着出奇的沉默。他们更愿意谈论的是背叛、违背信任和撒谎。为了保护受害者的道德优越感,嫉妒被否认了。我们很自豪摆脱了这种散发着依赖和软弱气息的琐碎情绪。“我嫉妒?从来没有!我只是生气!”在从芝加哥起飞的航班上,我遇见了斯图尔特,他承认,看到他的女朋友和一个男人在他眼皮底下调情,他气炸了。“但我永远不会让她知道我嫉妒,”他说,“我不想让她觉得她对我有那么大的权力。”斯图尔特没有意识到的是,激起我们嫉妒情绪的人总是比我们更明白我们在试图隐藏自己的嫉妒,他们有时甚至喜欢故意煽风点火。
嫉妒并不总是被否认。社会学家戈登·克兰顿研究了美国45年来流行杂志上有关这个话题的文章。直到20世纪70年代,人们还普遍认为它是和爱与生俱来的一种自然情感。毫不奇怪,对这个话题的建议完全是针对女性的,她们被鼓励要控制它以避免在丈夫身上挑起愤怒。70年代以后,嫉妒逐渐失去了关注,被越来越多视为旧婚姻模式的残余。在旧婚姻模式中,所有权是核心(对男性而言),依赖是不可避免的(对女性而言)。而在自由选择和平等主义的新时代,嫉妒失去了它的合法性,成了一件令人羞耻的事情。“如果我自由地选择了你,放弃了所有其他人,而你也自由地选择了我,我就不需要有占有欲。”[3s正如西萨在她关于嫉妒的新书中指出的:“嫉妒有一个内在的悖论——我们需要爱了才能嫉妒,但是如果我们爱了,我们就不应该嫉妒。人人都说嫉妒的坏话,所以我们把它看成是一种‘不可接受的激情’。”[3n]我们不仅被禁止承认嫉妒,我们也不被允许感到嫉妒。西萨警告我们,如今,嫉妒是政治不正确的。
尽管我们围绕嫉妒的社会再平衡是超越父权这一重要转变的一部分,但也许它已经走得太远了。我们的文化理想对人类的不安全感有时太不耐烦了,它可能没有考虑到爱的内在脆弱性,以及我们内心需要自我保护的脆弱性。当我们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时,我们的依赖感就会上升。无论是否承认,每一对伴侣都活在第三者的阴影之下,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潜在的其他人的存在巩固了他们的关系。亚当·菲利普斯在他的《一夫一妻制》一书中写道:“两个人只是相伴,三个人才成眷属。”[7]了解了这一点,我对现代恋人试图压制嫉妒这种情感更加同情。
嫉妒充满了矛盾。正如罗兰·巴特(RolandBarthes)精准的笔触所捕捉到的,嫉妒的人“忍受着四重痛苦——因为我嫉妒,因为我责怪自己嫉妒,因为我担心我的嫉妒伤害他人,因为我自甘平庸,所以,我因受人冷落而痛苦,因别人盛气凌人而痛苦,因自己疯狂而痛苦,因自己平庸而痛苦。”[3g]
此外,尽管我们不愿意承认自己嫉妒,却会担心我们的伴侣是不是毫无嫉妒心。一句古老的拉丁谚语说:“不嫉妒的人没有在恋爱。”当谈到别人时,我们倾向于同意这个观点,但对自己却不会使用同样的逻辑。
电影《虎豹小霸王》中有一个场景。一天,布奇带着好友圣丹斯的女朋友埃塔去骑自行车。他把她送回住处后,两人拥抱在一起。圣丹斯出现在门廊,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偷你的女人。”布奇回答。“带她走吧。”圣丹斯面无表情地说道。看到这一幕时,我还是个年轻女孩,当大家似乎都很欣赏这种兄弟般的信任时,我发现自己想的是:如果圣丹斯能多表现出一点儿抗议,埃塔会不会感到自己更被爱呢?
占有欲的困境
波莉横跨大洋与我取得了联系。30年来,她对丈夫奈吉尔的品行深信不疑,然而她却震惊地发现,连他也会屈服于一种中年补品——与一位年轻女人克拉丽莎保持着暖昧关系。“我愿意把我的生命押在他的忠诚上!”她告诉我。但是,这位有着四个孩子的骄傲的父亲并不认为自己有外遇——他觉得自己恋爱了,他认真地考虑要离开波莉,去寻求新的生活。令他懊恼的是,他那黑眼睛的情妇认为他带的行李太多了,她宁愿轻装上路。奈吉尔很沮丧,但也松了一口气。他决定回家,结束他所谓的“暂时的疯狂”。
在我和这对将近50岁的英国夫妇的第一次谈话中,我对另一个女人的了解比我对他们的了解还要多。波莉不停地谈起克拉丽莎。
“我真希望能把那个女人从我脑海赶走。”她告诉我,“但我不断回想起他给她的电子邮件中描述的场景。我想让他告诉她,那只是一种愚蠢的身体迷恋。我想象她对他们分享的东西洋洋得意,相信那比我们的夫妻关系更有意义。我认为他应该明确地告诉她,他爱的是我而不是她。也许这能把我从创伤中解脱出来。”我倾听着她的苦水,在她的要求中,明显地听到了嫉妒之声。
当我指出这一点时,波莉感到自己暴露了。她没有否认这一点,但显然她的内心有波动。嫉妒的人知道自己的痛苦可能招致更多的批评而非同情。因此,普鲁斯特所谓的“无法驱除的恶魔”,[39]只是在寻找一种社会可以接受的词汇。“创伤”“胡思乱想”“闪回”“执念”“警惕”和“依恋伤害”是爱情背叛的现代词汇。这种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框架,把我们罗曼蒂克的痛苦合理化了,但也剥夺了它浪漫的本质。
我让波莉看到:她的嫉妒是一种自然的反应,并不可耻。承认嫉妒就是承认爱、竞争和比较——所有这些都暴露了人的脆弱性。当你把自己暴露给那个伤害你的人时,更是如此。
嫉妒心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嘲笑我们,让我们直面自己的不安全感、对失去的恐惧和自我价值感的匮乏。这不是妄想或病态的嫉妒(有时被称为黑眼怪物),其中毫无根据的怀疑更多地源自童年创伤而不是当前的任何原因。嫉妒是爱的本质,也是不忠的本质。这个简单的词包含了许多强烈的情感和反应,从悲痛、自我怀疑、羞辱,到占有欲和竞争、唤起和兴奋、斗气和复仇,甚至暴力行为。
我请波莉多告诉我一些她的感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象是个安慰奖。”她承认。作为她那个时代的女人,她想要更多。“我想让那个女人知道,他回来是因为他爱的是我,而不是出于内疚或责任,也不是因为她甩了他。”
在这里,我们陷入了占有欲的窘境。拥有和控制的欲望既是爱情饥渴的一部分,也是对爱情的扭曲。一方面,我们想迫使我们的伴侣回到自己身边,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们回来不是出于义务。我们想要被选择。我们知道,如果爱被剥夺了自由和心甘情愿的臣服,就不再是爱。然而,为这种自由腾出空间,又是令人不安的。
如果我是几年前见到波莉和奈吉尔,我可能还无法领悟嫉妒之爱的神圣意味,会把注意力放在创伤和背叛上。我十分感谢沙因克曼的工作,她为这种流亡的情感提供了一个新线索,提醒我:毕竟,出轨不仅仅是一种违约,而是伤到了人的心。
创伤,还是冲突?
鉴于当今的文化思潮,承认爱情在不忠叙事中的核心地位是很重要的,而嫉妒则是进入这场谈话的一扇门。当然,嫉妒有时会走得太远——它会消耗和侵蚀我们,在极端情况下还会导致冲突甚至攻击。但在某些情况下,它可能是一段毁掉的关系中爱神最后一颗炽热的火星。
因此,它也是重燃爱火的一种方式。
艾亚拉·马拉可·派因斯在《浪漫的嫉妒:原因、症状和治疗》一书中写道:“嫉妒是爱的影子。”[40]因为它向我们证实,我们重视自己的伴侣以及我们的关系。通过引入这一观点,我提醒像波莉和奈吉尔这样的夫妇,婚外情不仅是一种违约,更是一种挫败的爱的体验。
西萨把嫉妒描述为“一种诚实的感觉”,[41]因为它无法掩饰自己。她写道:“它勇敢地承受着自己的痛苦,能够认识到自己的脆弱性,这是它谦卑的尊严。”有趣的是,当我们追溯这个词的起源时,它把我们带回到古希腊语“泽洛斯”(zelos),意思是热情。我喜欢这个概念,因为它让人们去争取,而不是作为受害者处在支配之下。
许多伴侣对这样的重构表示欢迎——把自己看作是一场绝望爱情的主角,而非一次失败婚姻中的受害者。在追求个人幸福的阶段,“你是我的丈夫,你欠我忠诚”这句强调违背盟约的话语已不再适用;“我爱你,我需要你回来”的脚本尽管有风险,却也承载着情感和爱欲的能量,增添了受害者的尊严。
“见鬼,他的出轨让我性致盎然?”
“有时候,我们做爱时,我想象自己就是她——一个35岁的性感女人,一个大胸、带口音的西班牙酒保。”波莉克服了最初的犹豫,畅所欲言地谈起了她充满嫉妒的想象。“我们赤身裸体,在酒店打烊后的柜台后面,在公园的灌木丛里,在月光照耀的大海中。真令人兴奋。我一直想让他和我一起做这些事——希望他如此想要我而不得不冒被抓住的风险。现在我觉得他们偷走了我的幻想。他的出轨让我感到沮丧、羞辱,但我总忍不住会想到她。”
她告诉我,她希望奈吉尔像和情人做爱时那样和她做爱。“我想知道她的感受。”她说。真是这样吗?我告诉波莉:“我觉得你想知道他和你在一起时的感觉,是否和他和她在一起时的感觉一样。”
我问波莉自从婚外情暴露以来,他们的性生活如何。波莉有些尴尬地告诉我:“我们的性生活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情欲、疯狂、热情和迫切。”
我见到的许多夫妻都羞于承认,在发现一段婚外情后,有时会产生更强烈的性冲动。“我怎么能对辜负我信任的人产生欲望呢?我对你太生气了,但是我希望你抱紧我。”与刚刚抛弃我们的人建立身体联系的需求出人意料地普遍。
爱欲不遵从我们的理性。在《情欲之心》中,性学家杰克·莫林指出了“性爱的四大基石”。[42]渴望——对不拥有的东西的渴望——排第一位。我们因此就能理解,出轨引发的对失去的恐惧为什么会重燃休眠多年的火焰。而且,对于像波莉这样的人,痴迷地想象情人们交织在一起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剂意想不到的春药。众所周知,嫉妒能创造奇嫉妒是爱的本质,也是不忠的本质。
这个简单的词包含了许多强烈的情感和反应,从悲痛、自我怀疑、羞辱,
到占有欲和竞争、唤起和兴奋、斗气和复仇,甚至暴力行为,
迹。奈吉尔在他们长期关系的中途制造的这个绯闻,对性起到了刺激的作用。他承认那不仅仅是一桩风流韵事,也激起了波莉的兴奋。嫉妒实际上是一种情欲的愤怒,她的适者生存的战斗准备不仅是创伤的症状,也是对爱的宣言。在波莉的案例中,我认为这可能是他们婚姻复活的关键。
“味道跟你的很像,但更甜”
当然,不忠并不总能激活情欲——通常情况下,恰恰相反。嫉妒会贪得无厌地刨根问底。我们对每一个性细节挖掘得越多,就越能证实那些不利的比较。在迈克·尼科尔斯2004年的电影《偷心》中,拉里在得知妻子安娜和丹有染后对她进行了种种盘问。“你是在这儿做的吗?”
他问道,“什么时候?多少次?怎么做的?”
当她穿上外套时,他跟着她在公寓里转来转去,随着她的回答使他更加愤怒,他的质问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露骨。最后,她在门阶上转身面对着他,说:“做爱的人做的事,我们都做了!”
他仍不满意。“你喜欢舔他吗?你喜欢他射你的脸吗?尝起来味道怎么样?”
她火冒三丈,冲着他吼道:“味道跟你的很像,但更甜!”
他的愤怒变成了尖刻的讽刺,他沮丧起来。“滚开,去死吧。”正如弗朗索瓦·德·罗什福考尔德所说:“嫉妒助长怀疑,一旦怀疑变成了确定性,它就会变得疯狂或不复存在。”[s]不只有男人想知道身体的细节。我听过嫉妒心强的女人会像男人一样,把自己和竞争对手进行比较。她穿D罩杯,我的乳房平平;她高潮迭起,我勉勉强强;她潮喷,我需要润滑剂;她大方地口交,我讨厌那种气味。我们都听过女歌手艾拉妮丝·莫莉塞特(AlanisMorissette)唱出那句令人难忘的台词:“她像我一样放荡吗?她会在剧院为你献殷勤吗?”
羡慕和嫉妒交织在一起
人们经常问,羡慕和嫉妒有什么区别?一个有用的定义是,羡慕跟你想要但没有的东西有关,嫉妒跟你拥有但害怕失去的东西有关。因此,羡慕是两个人之间的探戈,而嫉妒之舞需要三个人。羡慕和嫉妒是近亲,经常交织在一起。
我的朋友摩根,一位成熟、聪敏的五十多岁的记者,发现很难将她对丈夫伊桑的情人克莱奥的嫉妒,与对他们所分享的东西的羡慕区分开。起初,伊桑只是承认他有了外遇,接着摩根发现了他的秘密电子档案。“我是怎么应对的呢?我退缩到了另一种痴迷的现实中。”她回忆道。如果她不能拥有伊桑,至少可以从网上窥探他的恋情。在“受虐式的狂欢”中,她仔细研究了他情妇网上的照片和她的网页。
“克莱奥是凡间的女神。她身材紧致,眼中闪烁着爱的光芒;那会心的微笑,如此自然、年轻、迷人。这个完美的尤物还是一位独立电影制作人、一位瑜伽修行者、一位进步事业拥护者、一个冒险家、一个戴脚趾环的人、一个最有趣的精灵。从她内心深处洋溢出来的快乐,感染着周围每个人。”每一重理想化的外表下都隐藏着一层自我克制。“如果这一切的教训是,作为一个女人,我还不够好,至少我可以通过间接地感受这位超级女性而生活下去。我偷听过多少次他们的越洋电话?为了他想象中的形象,我已经死过上千次。”
我问摩根,为什么她更关注克莱奥而不是伊桑的背叛时,她回答:“与其说他越界了,不如说我被他更好的新情人超越了。每张带文字的照片都在我发热的头脑中烙下一种印象,证明他找到了生命中伟大的爱情,而我们只是做爱。这就是为什么像‘背叛’‘出轨’这样的字眼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们身上承受着我这个受害者的谴责,但也摆脱了我感受到的自我模糊、缺少魅力的感觉。”摩根自己造成的痛苦的暴力,源于羡慕和嫉妒的炼金术。在她的注视下,隐藏着自我怀疑和羞愧。在进一步的自虐中,她想象伊桑和克莱奥谈到她时把她说成是“一个黑暗的女妖,谢天谢地,他逃脱了魔爪”。
当我们想象伴侣和情人谈论我们时——暴露我们的私人世界、我们的秘密、我们的弱点——我们是多么的赤裸裸。我们会执迷于这样的问题:“他说了我什么?”“她是不是把自己说成是不幸婚姻的受害者?”“他有没有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错而诽谤我?”我们无法控制伴侣,更不用说他们会选择如何讲我们的故事。
摩根告诉我,回顾整整一年的悲痛,她就像个寡妇一样。“画面和感觉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梦一遍遍播放着。起初,它们每时每刻都占据着我的思想。随着时间推移,每隔三十秒钟。后来我可以熬过整整一分钟,然后是隔几个小时、隔几天。你知道无法自由思想是什么感觉吗?”
摩根对失去自我的生动描述,让人想起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的话。她的小说《占领》描述了一种被另一个女人完全吞噬的状态。她把嫉妒比作被占领的领土:你的整个生命被另一个你可能从未见过的人侵犯了。“在这个词的两种意义上,我都被占领了……一方面是痛苦;另一方面是我的思想,无法专注于任何事情,也无法分析这种痛苦。”[摩根在朋友、书籍和电影的帮助下找到了安慰。她感觉自己象是“上瘾了”,想知道别人是怎么摆脱这种控制的。她需要知道的是,她并没有疯。她也确实没有。人类学家海伦·费希尔对恋爱中的大脑进行了功能性核磁共振研究,她告诉我们,浪漫的爱情就像可卡因或尼古丁一样能成瘾,它们照亮的是大脑的同一片区域。一个人被爱人拒绝时,成瘾依然存在——当他们看见伴侣的照片时,大脑的那些相同区域会继续亮起来。她总结道,让一个人摆脱对失去的爱的强迫性思考,就像摆脱毒品依赖一样。恋人们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早在我们拥有核磁共振成像仪之前,这个比喻就已经抓住了我们的想象力。[4s]除了这些被激活的生物电路,摩根还陷入了幼年失怙的心理状态。她重温了早年所遭受的多次遗弃,其中一些甚至发生在她还不记事的时候,但正如精神病学家贝塞尔·范德·科尔克(BesselvanderKolk)所说的,她的身体却清晰地“记得”。受伤的爱重重叠加,就像跨越时间的一种弹跳效应,当下的一个缺口触发了过去所有伤口的共鸣。
摩根回忆道,随着时间的推移,“神经元开始冷却了”,她“不再疯狂”。两年后,伊桑的邮件突然出现在她的收件箱里,寻求第二次机会。生存本能让她说了“不”。“我投入了太多精力从废墟中自我重建。但我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怎样才能再次信任别人?”
对爱的挽回
对摩根来说,与情敌的竞争把她带到了自我毁灭的边缘,她需要打破另一个女人的控制来恢复自信。而对波莉来说,竞争正在被激发。另一个女人对奈吉尔的觊觎,把她从婚姻的麻木中拉了出来。奈吉尔再次被定位为性欲的对象,而她自己则成了一个追求中的女人。没有什么比第三者的凝视更能挑战我们对彼此的固有认知。
摊牌一年后,我有机会回访波莉和奈吉尔。他们告诉我他们过得很好。奈吉尔表达了真诚的悔意,并全心全意地致力于重建他们的关系。
只有一个痛点还在:波莉依然不停地想着“那个女人”。
她告诉我,她一直去当地一位治疗师那里治疗她的创伤后遗症。她在用正念、呼吸疗法以及与奈吉尔长时间对视来对抗她的侵入性想法,恢复他们之间的沟通和信任。“我希望当我感到更安全的时候,就不再有这些念头了。”
“当然,如果这块特殊的石板被擦干净,你会感到极大的宽慰。”我对她说。但想起之前我和波莉的对话,我提出了另一种看待问题的视角。“为什么要清除这些想法呢?它们看上去再自然不过,并且似乎也给你带来了许多好处!”如今她看起来不象是受害者,而像一个受到爱和嫉妒滋润的女人。“请允许我说‘那个女人’已经成了你的灵感来源。现在的你容光焕发,更活泼、投入、精力充沛,在性方面也更具有冒险精神——一切都对你们的关系大有益处。”
奈吉尔惊恐地看着我,不确定波莉会怎么想。但她笑了。我经常发现,在这种情况下,情侣们终于可以从无助的创伤叙事中解脱出来,重新回到破镜重圆的老故事中。
波莉的会心微笑给了我鼓励,我向她回之以微笑。我突然想到:这件事虽然有违常规,但也许能给波莉带来解脱。“让我们更进一步,”我告诉他们,“也许,你们不应该驱逐克拉丽莎,而是应该记住她。想象一下,为这个女人建一座祭坛,向她为你们所做的一切表达感激之情。
每天早晨在离家之前,可以花点儿时间鞠躬致谢,感谢你最不可思议的恩人。”
我不知道这个颇具颠覆性的建议是否能让波莉摆脱困境。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把她的权力交还给她。举行仪式给旧的痛苦赋予了新的意义。这里的转折是让侵害者变成了“救星”。几个月后,我对波莉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回访,证实了这一恶作剧的成功。显然,这种方法并不适合所有人,但它比我想象的要奏效得多。
我们能不能(或应不应该)进化到超越嫉妒?
所有关于嫉妒的谈话都绕不开先天与后天的争论。嫉妒是与生俱来、深入到我们进化过程中的吗?还是一种后天习得的反应,一种源于过时的一夫一妻制观念的社会化建构?这一争论是当代关于这一主题论述的前沿。
进化心理学家认识到嫉妒在所有社会中的普遍性。他们认为,它一定是一种先天的感觉,受基因的控制,用研究者大卫·巴斯的话来说:“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适应机制,符合我们祖先的利益,并可能继续为我们今天的利益服务。”[46]
发展心理学家告诉我们,嫉妒出现在婴儿生命的早期,大约18个月大时,但又晚于欢乐、悲伤、愤怒和恐惧。为什么出现得这么晚?就像羞耻和内疚一样,嫉妒这种感觉需要一定程度的认知发展,要能够认识自己和他人。
嫉妒之争中的另一个重点是性别。在传统中,男性要承担父亲身份不确定的风险,而女性则要承担失去照顾孩子所需的承诺和资源的风险。因此,一种流行的理论认为,女性的嫉妒主要是情感方面的,而男性的嫉妒则是性方面的。有趣的是,研究表明,同性恋者的情况刚好相反:女同性恋比男同性恋更容易表现出性嫉妒,男同性恋则比女同性恋有更多的情感嫉妒。这种反转突显了一点:我们在最不安全的地方最容易感到受威胁。
在过去几年里,我遇到很多决心要打破嫉妒的传统观念和态度的人,特别是那些实行非一夫一妻制的人。一些人把波莉的经验提升到了新高度,故意用嫉妒来增强性欲。另一些人则努力去超越它。许多自认是多角恋的人声称,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新的情感反应,叫作“虐喜”(compersion)——目睹自己的伴侣与其他人发生性关系而获取愉悦感。在他们对多角恋爱的承诺中,他们积极地克服嫉妒,把它看作是他们所努力的占有关系范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时候,当我看到她和其他女朋友在一起时,我确实感到嫉妒,”安娜告诉我,“但是我提醒自己,这些都是我的感受,取决于我怎么应对它们。我不怪她激发了我的嫉妒,我也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嫉妒从而限制了她的自由。我知道她很小心,不会故意在我身上引发这些反应,我也是这样为她做的,但我们并不对彼此的感受负责任。”这不是我从传统夫妻那里通常了解到的态度——他们更倾向于希望对方避免不必要的骚动。这也意味着,我遇到的很多非一夫一妻制的伴侣也在激烈的嫉妒中挣扎。
我们是否能够——或者应该——超越这种人类共有的特质,还有待观察。当然,植根于宗法观念的嫉妒可能需要重新审视。夫妻之间寻求对彼此每个想法都拥有所有权的关系,往往可以通过放松控制来加强。
在我们把嫉妒心丢给历史之前,让我们也听听爱神的耳语。在这个世界上,如此多的长期关系忍受着单调和习惯——而不是嫉妒这种令人不安的情感——的折磨。如果我们愿意承受随之而来的脆弱,那么这种“爱欲的愤怒”也许自有其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