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让我们所讲的、复杂的、真正深刻的变革保持可持续性,
协作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如果没有协作,
组织在面对现状及其势力时,只能是手足无措。
——彼得·圣吉
只剩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来准备与查理的谈话了,我开启了自我教练模式,把精力集中在约瑟夫早晨给我的那三个问题上:我都做了哪些假设?这件事我还可以从什么角度来看?对方在想什么,感受如何,他想要什么?
秘书通知我,查理来了。若是在以前,我会让他等着,但今天我立刻起身,到门口去迎他。我们握了手,我还问了他最近怎么样,他回答说挺好的。不过,他看起来有点儿紧张,如此看来,紧张的不止我一人啊!最初跟他约定这次谈话的时候,我是打算摊牌的,不过那是在跟约瑟夫见面之前了。自从跟约瑟夫见面之后,对于我和查理的矛盾,我的看法有相当大的改变。我请他坐在那把舒服的椅子上,并且问他要不要来杯咖啡或喝点儿什么,这肯定惊到他了,因为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他说:“谢谢,不需要。”同时举起一小瓶自备的矿泉水给我看。
昨天在思考这次谈话时,我复习了许多从约瑟夫那儿学来的内容,我还参考了约瑟夫和亚历克莎跟我谈话时的一些细节。他们都会问很多问题,而且他们都有一种特别的说话方式,让我很放松,我感觉他们总是跟我在同一条战线上,感觉他们很希望我能成功。当想到这些时,我发现他们俩其实都是在把我们的谈话变成一种学习者经历。
比如,我记得约瑟夫会很注意确保没有桌子或什么障碍物挡在我俩中间,这一举动会让我感觉他确实对我要说的话很感兴趣。所以,我跟查理这一次也试了试同样的做法,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之下,我想抓住一切机会,让我们这次谈话圆满成功。我把自己的靠背椅从办公桌后面滑出来,这样我就跟查理面对面,相隔1米左右,且都坐在窗前。我们俩之间没有了桌子的阻挡,我失去了权威感,觉得多少有些向他示弱的意思。刚开始,查理看起来也是有些不太舒服。
“我对团队目前的表现很担忧,”我开始说了,“其实,我们确实是遇到困难了,所以,有些事儿我想跟你聊一聊。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们先从几个问题开始,好吗?”
查理点了点头,他的双眼飞快地闪向右侧。
“我就开诚布公地说吧,”我继续道,同时想着约瑟夫会怎么说这些话,“我意识到,团队中一直存在的某些问题,也有可能是我造成的。我希望情况能有所改变,而且我相信应该先从你和我这里开始。”
我顿了顿,注意观察查理的反应。就表象而言,他听得很认真、很投入,不过他看起来还是有些拘束。当把自己放在他的立场上时,我也不难想象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继续道:“我曾经对你做过一些评判,不过现在我知道那都是些错误的理解。比如,我知道你在Q科技公司也有好几年了,而且我现在的职位也许是你一直都在努力争取的,我想我的出现对你来说绝非什么好消息,而且我想你在我手下做事,心里一定也是有些别扭的。我说得对吗?”
查理点了点头。“我得承认,是挺难的。亚历克莎当时跟我说得倒是挺温和的,她还把我的工资上调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他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了吗……而且他是不是已经在采取行动了?看起来是的。有那么一会儿,我开始变得警觉和自我防卫,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也许当初这个职位就应该由他来做,而不是我。
“如果咱俩换一下,我肯定也会被压得不成样子的。”我说。
“我还在努力,”查理承认,“我想问问你,我做得怎么样?”
“考虑到我在你肩上放了那么多不属于你的任务,我认为你做得很棒。”
“我不太明白你的话。”查理说。
之后,我说了下面这番话,能说出来,对我而言实属不易。“查理,我对你曾有一些假设。首先我假设,我一进公司就成了你的上级,因此你肯定会怨恨我,无法与我共事。我现在意识到,这个判断其实对你不公。我的第二个假设,跟你在会上提的那些问题有关。”
“我提的问题?”查理看起来是完全糊涂了,一两秒钟之后,他整理好思绪说,“我不明白,我提的问题怎么会成为障碍?你是新来的,我得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把我们带向何方。如果不提问,那我怎么弄明白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如果不提问,
那我怎么弄明白这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还不想向他承认,我以为他提问是为了向团队证明我并不知道所有的答案。不过,我确实告诉他说我在Q科技公司所做的工作与我以前习惯的做法有天壤之别。“在我原来的公司里,”我解释道,“大家来找我,都是来要答案的。我特别善于给答案,还名副其实地赢得了‘答人’的美誉。现在在Q科技公司,我要带团队,我得靠其他人帮我寻找答案并且实施这些解决方案,仅仅做个‘答人’是不够的。”
查理拿起他的小水瓶喝了口水,然后说:“你上任的前几周,亚历克莎请来一个人给我们做培训,讲的就是这些内容,提问啊、答案啊什么的。他讲了提问的巨大威力和重要性,还讲了提问能如何帮我们变得更具创新力,并且改变我们的思维、关系,甚至改变整个组织。他问我们,如果不先提出最佳问题,却想得到最佳答案,这怎么可能呢?他说过的一句话让我记忆犹新,他说:‘非凡的结果始于伟大的问题。’”
我记得亚历克莎在聘我入职的那天,跟我提过这个培训。她跟我说了,要请约瑟夫来做一次提问式思维核心理念培训。她邀请我来参加,但是我已经跟老东家有了别的安排,所以没能参加。况且,我是“答人”!那个时候,提问大概是我最不关注的事情了。不仅如此,对于我担任团队领导一职之后要做些什么,我可谓是毫无头绪。我不禁好奇起来,如果那天我参加了约瑟夫的培训,那么现在事情会有什么不同的结果?我十分确信查理说的就是约瑟夫的那次培训,所以,我假设他对提问式思维、学习者和评判者心态的内容也略知一二,应该不会错。
“因为我当时没能参加,”我有些担忧地说,“也许你可以提些建议,看看我们在这儿该如何应用和实践那些工具?”这句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是不是有点儿过头,自己把自己的权威削弱了?这样会不会让查理得逞?
这时,查理将双手放在自己腿上,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我的问题。最后,他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错失任何一个问题,都有可能引发一场灾难。”
错失任何一个问题,都有可能引发一场灾难。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说,“你能解释一下吗?”
“这是约瑟夫教我们的,他借此来强调提问式思维的重要性。”查理说,“他甚至还把那句话印在卡片上,发给了我们,我把卡片钉在自己的通知板上用来提醒自己。”
“我想,关于我们的项目,也许我们团队错失了很多问题。”我说。房间里一片寂静,我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此之前,我从未邀请团队贡献过他们的问题。不仅如此,我还压制他们提问。我曾将查理的提问理解成对我的批评,我对他做出自我防卫式的反应。如果约瑟夫说得对,那么我的反应导致了N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我的团队不参与,这是不是应该责怪我呢?我怎么是这样呢?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我才意识到这一点呢?’评判者问题在我脑海中蜂拥而现。要判断出此事的罪魁祸首,不需要太聪明的人,但是我不能停滞于此,如果我想继续前进,找到真正的解决方案,那么我必须接受真相,并且开始提出一些完全不同类型的问题,而且要提很多出来。还有,我需要鼓励团队所有成员都来提问。
“我需要你帮我,”我立刻说道,我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这着实也让我自己吃惊。“你也清楚,我们的项目已经进入倒计时了,如果不迅速行动起来,推动进程,那我们可就真的骑虎难下了。”
查理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我也同样很是担心啊。我会全力以赴110%地支持你。”
“这对我而言,太重要了。”我说,我相信他的承诺是诚挚的,“我们从这个问题开始:怎样才能消除我们之间和团队之间的隔阂呢?”这是我在准备这次谈话时,想出的一个问题。“具体来说,要让我们取得成功,‘你’需要什么?”
查理有些惊诧,好一会儿,他才说:“我不知道现在怎么回答你,甚至不知道该就此怎么提问,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就是我们俩这次谈话的方式,比以前强多了,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方向。”他顿了顿,接着说:“我有个想法,可能会帮上我们的忙。”
我寒毛都竖起来了。“他又来了”,我想,这样的反应我曾有过上百万次,他这是要挑战我的权威啊。不过我立刻打住了。瞬间,有三个自我反观问题闯入了我的脑海中:我现在是评判者状态吗?我还可以从其他什么角度来看这件事?我想让这次谈话达到什么效果?如果我想消除与查理之间的雾霾,让团队有所进展,那我必须对自己那些陈旧的假设放手。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洗耳恭听。”我说。
“是约瑟夫教给我们的一个方法,”查理说,“他说这叫‘问风暴’。”
那个时刻,你就是用一根鸡毛都可以把我打翻在地上。即便是昨天,我也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封上查理的嘴。而今天,我只是说:“你说说看。”
查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已经成了我办公室不可或缺的东西了,他拿起一支蓝色的粗头马克笔。“我们的目标,不是要想出答案、点子或是解决方案,而是要尽量多地想出新的问题。想到问题你就说出来,越快越好,我来记。”
“也就是说,这期间也不回答,也不讨论。”我猜的。
“完全正确。约瑟夫说,这样做的目的是要打开我们脑海中新的大门……在每一扇门的背后,我们都可能发现不同的答案或解决方案,每个新问题都会直接将现有可能性的范围扩展开来。我记得他的原话是:‘每个未提出的问题,都是一扇未开启的大门。’”
每个未提出的问题,
都是一扇未开启的大门。
“第一步,你要描述你遇到的困境和你想要达到的目标,”查理解释道,“然后,你看看自己对这个情况持有什么样的假设。”
“你是说,就像我认为你无法与我共事,这种假设?”我说。
查理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一旦你澄清了自己有哪些目标和哪些假设之后,就可以看看关于此事,存在着哪些事实。然后,就可以开始头脑风暴新的问题了。比如,你可能问:‘我们要怎样共同合作才能达成目标呢?’”他把这个问题写在了白板纸上。然后,他马上又加了一个问题:我希望团队在哪些方面做出改变?
“有我们‘不希望’变的方面吗?”我大声说。
“约瑟夫说,成功的问风暴的秘密,就是保持学习者心态,特别注意你问题的措辞,”查理继续道,“如果我们想得到期望的结果,那问题必须用第一人称来问……也就是说,用‘我’或者‘我们’来做主语。”
“好,”我说,“你的意思是,‘我希望看到什么事情发生,而现在这件事还没有发生?我们怎样才能更好地彼此倾听?我要怎么做才能更有创造力?’”
“很棒的问题。”查理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记录着,同时他还把所有的“我”“我们”都加了下划线。
他刚说完,我就有一个新问题脱口而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我怎样才能在你我之间、与团队之间,保持顺畅的沟通渠道?”
我想我是看到查理笑了笑,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我的问题记在了白板纸上。接着他又添了一个自己的问题:“我怎么才能不断地提出正确的问题?”
“我们怎样才能更好地陈述我们的目标,使每个人都更加认同?”
“而且更受鼓舞?”查理补充道。
“太对了。”我说。
“咱们继续。再想问题!”查理大声说。他继续在白板纸上记录着,用蓝色的马克笔行云流水地狂写。
“我能提供什么样的激励机制,让团队保持高速运转?”
“我该怎样做,才能避免去批评指责?”
“每位团队成员的最强优势是什么?”
“我们如何确保大家能去实施所承诺的事项?”
“我怎样做才能让大家明白,向别人求助是可以的?”
我们俩都飞快地你来我往地提问,如连珠炮一般。我跟查理竟然合作得如此自然、如此容易,这令我瞠目。不一会儿,我们就写满了四页大白纸,全是问题,纸铺得满地都是。最后,我提议停下来看一看我们的成果。
查理退后一步,离开白板,说:“约瑟夫解释说,要特别注意是不是有些问题我们之前从来没有问过,这一点很重要。这种新问题是最能促成突破的。”
我很快地过了一遍白板架上的问题清单,又把地上的大白纸一一看了一遍。“是,有好几个呢。”我承认道,说真的,竟然有这么多问题都从没问出来过,这让我有些意外。
查理和我站在白板前,然后又把地上的大白纸贴到墙上。我们又花了半个小时,仔细看了所有的问题,还前前后后又补充了一些新问题。当我们开始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对于我们为何会被卡住,以及怎么做会帮助我们改变,我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把所有这些问题都写下来,放在眼前,这样做帮我很快地进入自我教练模式,并让我更客观地看待目前的处境。问风暴让我看到的可能性比我仅凭一己之力想出来的要全面得多。我想到了亚历克莎提到的她那次重大突破,她是如何通过改变自己所问的问题而改变整个公司的命运。如何让这种好事也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似乎也稍稍明白了一二。
查理把我们提的问题都录入笔记本电脑里,以便后续参考。
我靠在桌沿儿上,盯着白纸上的内容看。“我想我还有个问题要加进去。”我说。我走到白纸前,翻开崭新的一页并写下了下面这个问题:我们如何才能帮助每个人都做出最大贡献?
“不错。”查理一边点头一边说。
突然间,“贡献”这个词成了我关注的焦点。在我万般热情地坚持“答人”的旧身份时,我几乎从未问过自己诸如别人能贡献什么?他们需要什么,想要什么?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我更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曾被我称作噩梦的团队,它之所以失败,作为领导,我难辞其咎!从始至终,我才一直都是那个最大的麻烦制造者!
“我想我们可以再用几个小时,来讨论这些内容。”我说,“但是,你知道从这件事中,我学到的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吗?”
查理摇了摇头。
“首先,这是一次很棒的实操,证明了提问具有打开局面的力量,甚至有扭转乾坤的力量。我想可以把问风暴用在团队中,越快越好!其次,对于提问能如何帮助我们更好地欣赏和理解身边的人,我有了全新的看法。”
这些启发正在为我推开另一扇很大的门,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新问题需要我绝对的聚焦关注:我愿意让别人帮助我,为解决难题做贡献吗?
“本,”查理说,“在这次谈话之前,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在Q科技公司是否还能待得下去。说老实话,跟你共事让人感觉那些麻烦事儿真不值当。”
“是有那么痛苦吗?”我尽量掩盖他的这番话带给我难受的感觉,我甚至有冲动要开启自我防卫模式。但我内心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我感觉自己这张脸挤出一副尴尬的露牙笑,接着我就大声笑了出来。“我对你是万分同情啊。”我说。
“抱歉了,我也有些太尖刻了,是吧?”查理说,“但是我确实需要跟你说出来啊。”
“是,你确实是需要说出来。”我说,“我们彼此都需要说出来。”我向他伸出我的手,在他犹豫片刻后,热情地跟我握手言和,我们和解了,这感觉简直太棒了。在此过程中,我成就了自己期望的突破,而且,实现这一切的契机,就是改变我所提的问题。我简直等不及要告诉约瑟夫今天所发生的事。
在查理离开我办公室之后,我又回到白板前,开始拟定明早团队会议的计划。这次,我想提出一些能营造学习者氛围的好问题,这会改变大家一起工作的方式,改变一切,我坚信,我们也会因此而收获不同的结果。我在桌前坐下,拿出跟约瑟夫谈话时做的笔记,开始略读。
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墙上的那张小小的标语牌:“质疑一切!”对,我心想,约瑟夫是对的。现在一切都似乎变得很容易,对,容易的就像爱因斯坦的相对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