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十年前,我因心肌梗塞住院。我的儿子赶来医院,见到我后说了这样一句话:“幸好病的是你。”

那一年,儿子刚上大学。如果生病的不是我而是身为家中经济支柱的妻子,那他就可能不得不辍学了。我那时只是个兼课教师,一周只教几次课,在经济上对家里没什么贡献,所以他说幸好病的是我。

但我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儿子与众不同的关心方式。他其实是想说,不要担心工作的事了,好好休养身体吧。这令我忽然想起自己中学时,父亲得了肝炎,住院很长一段时间。那时我也去看他,可我已经不记得和他说了什么,应该不是一直沉默着的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和父亲关系不好,但是如果真的关系不好,那我还会去看望他吗?

幸好,一个月后我出院了,第二年接受了心脏搭桥手术,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再发作。不过,那之后的好几年,我都必须减少工作量,并且彻底重塑自己的生活方式。儿子的话,把我从迫切希望回到工作中去的焦虑中解放了出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纠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作为生产力的价值何在。曾经我也有一份正式的教职工作,但那时在成功的野心驱使下我拼命工作,却累坏了身体,不得不辞职,后来就因为心肌梗塞倒下了。

我的野心落空了。

时至今日,虽然偶尔我也会对以“其实我这样也算是在工作”之类理由自我安慰的自己露出无奈的苦笑,但是自从我接受了“即使一事无成,现在的我也很好”这个想法,卸下了肩上的负担以来,我的心情确实轻松了很多。

在本书的开头,我写道,正因为自古以来哲学家都无法看清幸福的本质,所以我才下定决心,首先一定要让自己幸福起来。那么,我到底得到幸福了吗?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用了整本书的篇幅来进行了回答,我想至少我能说自己已经明白:我“是”幸福的。

长年以来,“幸福”对我来说都是思考的主题,这一次我又有了许多新的发现。其中有一点令我十分惊讶,那就是原来我一直以来说的都是“‘变得’幸福”。“变得”幸福或者“能够变得”幸福,这种说法的前提是当下不幸福。成功、名誉和财富等因素并非幸福的必要条件。拥有这些当然不是坏事,但是幸福不用非得等到某个理想实现之后。人本来就“是”幸福的。过去发生的事既不是幸福的理由,也不是不幸的理由。

人不用“变得”幸福,因为人本来就“是”幸福的,观念的改变也会使我们生活方式改变。其实,最好的生活态度就是,活在当下。我已经做了很多年心理咨询的工作了,对于那些怀着各种问题前来咨询的人,可以说除了劝他们活在当下,我也给不出别的什么更有效的建议了。

有问题也好,生病了也好,现实与理想不同也好,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忽视与他人共存于这一刻的喜悦。即使未来不一定有成就,我也想要好好品味活在当下的幸福。

本书的编辑山崎比吕志先生与我进行了许多次讨论。他是个十分有趣的人,就连与本书无关的内容,我们也常常相谈甚欢,以至于忘了时间。其实,那些话题并非真的与本书主题无关,它们经常令我灵光乍现。在与他的交谈中我记下了许多灵感,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是想不到这些好主意的。为此我深深地感谢他。

岸见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