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就能幸福

到此为止,我们从两个方向回答了“幸福是什么”这个问题。首先,幸福和幸运是不同的,人不是因为经历了某件事而变得幸福或不幸,而是当下就已经是幸福的。这一点正好与以下两个观点呼应:人的价值不在于生产率,而在于存在本身;除了此刻的自己,我们不能成为任何其他人。踏上寻求幸福之旅却哪儿也找不到幸福,失落地回到家中,才发现原来最初幸福就已存在。因此我们没有必要奔赴远方,或者说在人生的未来寻找幸福。

我们在讨论刚开始的时候引用了梭伦的话:“人只要活着,就不会幸福。”在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中也出现了与这句话意思相同的话。

俄狄浦斯出生前,他的父亲获得一则神谕:“你将被你即将出生的孩子杀死。”因此他出生后不久,父亲就下令把他丢弃。后来他成为了忒拜王,但神给忒拜降灾,只有找出杀死前忒拜王的凶手才能平息灾难。

结果,俄狄浦斯发现自己原来正如预言所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死了身为前忒拜王的父亲,并娶了前王的妻子即他自己的母亲为妻。绝望的俄狄浦斯以短剑刺瞎双目,到各个国家流浪。

“因此当应死之人等着瞧那最末的日子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得到痛苦的解脱,还没有跨过生命的界限之前,不要说一个凡人是幸福的。”(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

然而,如果不等待“最末的日子”,难道人就真的不能被称为是幸福的吗?

在第1章中我们引用了克洛伊索斯和梭伦的对话。克洛伊索斯拥有绝顶的荣华富贵,梭伦却没有把他选为最幸福的人,他对此很是不满,于是质问梭伦:“你认为我的幸福毫无价值吗?”梭伦回答,人在漫长的一生中会看到许多不想看到的东西,也会遇到许多不想遇到的事情。无论什么样的幸运,也不知道究竟能持续多久。所以直到一个人死前,我们都不能断言他是否是幸福的人。

“人间万事只是偶然而已。”

后来,吕底亚在与波斯王国的战争中失败。克洛伊索斯作为吕底亚的王被俘,他被绑在柴堆上,要被处以火刑。这时克洛伊索斯突然想起梭伦的话:

“人只要活着,就不会幸福。”

柴堆已被点燃,克洛伊索斯终于明白梭伦的话就是专为自己送来的神谕,当下深深地叹息,随即悲声呼喊了三次梭伦的名字。

波斯王居鲁士便让翻译问他喊的是谁。克洛伊索斯讲述了自己和梭伦的故事,居鲁士听后心想自己也不正把克洛伊索斯当成不如自己幸福的人,而且还要用火烧死他吗?领悟到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成不变的,居鲁士不禁害怕遭到报应,于是命令手下灭火,但已经太迟了,人们无法阻止汹涌的火势。

但故事到此还没有结束。克洛伊索斯含泪大喊阿波罗的名字,这时原本万里无云、一丝风也没有的天空忽然乌云密布,暴风雨降临,转眼浇灭了火焰。

然而,这说到底也是个被过度修饰了的故事。克洛伊索斯的人生成了一个拥有幸福结局的故事,仿佛结局好,一切就好。但这样一来,梭伦的“人只要活着就不会幸福”这句话的含义就变成了单纯的“直到一个人死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他能不能维持着幸运的状态死去”了。这就不是一个关于幸福的故事了,而是一个关于幸运的故事。

像克洛伊索斯那样从国王沦为囚徒的例子并不多见,但不少人都可能会失去金钱和名誉,我们应该在两者之外思考自己的幸福与不幸。幸运与幸福不同,它是依存于外部因素的。比如获得金钱就是一种幸运。用弗洛姆的话来说,金钱是可以“占有”的东西,而只以“存在”这一形式的幸福无法被占有,反过来说,既然无法占有,那么也就无从失去。

克洛伊索斯失掉了他的国家,但是以此为代价,他获得了人生的智慧,这么看来,或许他虽不能说是幸运的,却能说是幸福的。但是,如果说这智慧指的不过是“人间万事只是偶然而已”,他虽然免于火刑,在那个时点上,也许却并不幸福。因为他的幸福仅仅依存于偶然性罢了。

危急关头,不可能每一次都会下起雨来,熄灭火焰。倒不如说,那其实就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偶然。克洛伊索斯的帝国不复存在,然而,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却不会失去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