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神圣之事

生活的艺术在于拥有完全的自由,这自由并不是选择上的白由,不是想做什么或喜欢做什么就能去做的自由,因为那种自由是受环境、社会、宗教教义等因素影响的。我所说的自由是完全不同的。它不与任何事物相关,亦不源于任何事物。当存在这种自由的时候,生活中就不会再有冲突和问题。只要拥有自由,我们的大脑将完全活动起来——并不只是朝着某一个方向的活动,不管这个方向是科学上的、商业上的还是解决日常问题上的——智慧就会迅速成长,产生非比寻常的巨人能量。

从词源上讲,“自由”一词也有爱的意思。讨论自由,就要涉及关系问题。在一种关系中,你与对方不论是亲密无间还是远隔千里,只要你存有对方的影像,或者他对你存有影像,那就必会产生冲突。

视自由为选择、运动、身份、地位、成就、成功的所有想法都是片面的,这些只是自由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如果每个人都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样的自由可能是最具破坏力的,并导致巨大的混乱——正如现在我们所着到的一样。

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冲突之中,这种冲突并不仅仅存在于我们的关系中,也存在于我们与社会及其他国家之间。民族主义是一种部落崇拜,它导致了强烈的绝望、无穷的战争和分裂——分裂成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和所谓的民主主义者。世界正在上演巨大的冲突,这就是人类创建的社会。

社会并非空中楼阁,它不是凭空产生的。我们所生活的社会是由所有人类共同创建,但其中存在着很多的不公平现象。我们创建了社会,却又被它所束缚。除非出现一次彻底的变革、改变,除非从根本上发生一场心理革命-—并非暴力革命(那会导致我们无处安身)——否则这个社会仍会保持当前的样子。

改变意味着时间,从此处转到彼处,从暴力转向非暴力,需要漫长的时间。时间会改变人类吗?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问题。在漫长的时间里,在过去五千年乃至更多的时间里,人类在心理上是否已经发生改变?显然没有。

我们仍是非常原始的人,彼此争吵,陷入无尽的战争与冲突。就心理、内在层面而言,我们的改变非常、非常少。

也许从技术上讲,我们发明了原子弹,制造出了性能卓越的机械和计算机,成就卓然,但从深层次的内在来看,我们仍保持着数千年前的样子。时间并没有改变人类。

人类为什么惧怕死亡?年老之后,人们要么会加入某个教派,成为非常虔诚的教徒或是变得非常迷信,要么就开始探寻何为死亡的问题。为什么我们会将生与死分离开来,为什么我们希望推迟死亡,希望死亡离自己越远越好?人类这么做,是因为害怕失去已有的财富,进入未知的世界吗?

生与死能否共存?请别急着问答。你要先理解什么是生。众所周知,生是一条恒久的道路,偶尔还伴随着愉快、安逸的体验,如果有钱的话,你多少还会产生一种安全感,但不安全感也会一直与你相伴。朝九晚五地上班,充满着挣扎、竞争、争吵、憎恨、爱(即所谓的快乐),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方式。

虽然心里明白,但人们还是会害怕失去一切。死亡意味着--切的终结——并不仅仅是有机体生命的结束,也意味着所有依恋、知识和经验的结束。那么,人能否与生死同行,而不是将两者分离开来?也就是说,人能否放下自己的所有依恋,认同死亡?

死亡将会带走你的一切:你的家人、知识、成就、声名,你所拥有的一切。我们能否过一种与死亡同在的日常生活,放弃所有的依恋、竞争、心理成就,让生与死之间不再存有任何间隔?这样一来,你就会拥有莫大的自由和能量。但不要以为因此就可以作恶、敛财、求取名声,那些想法都是非常幼稚的,请原谅我用“幼稚”这个词。当你能够接受死亡,也就有了自由。

自远古时代起,人类就一直在呆板、单调又机械化(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如此)地寻找超越生活之上的事物。

人们认为那事物肯定存在。于是,他们便创造了神。神是思想创造出来的。但如果你心理上没有丝毫的恐惧,那么神对你来说还有意义吗?

人一直在寻找神,牧师也就随之而生。牧师们会说:“我们会为你讲解,让你认识它,你虽然无知,但我们是博学的。”其实不外乎是在服饰装扮上下点工夫,给人留下深刻印象,再虚构一些天花乱坠般的神话场景。古埃及人,乃至比他们更为久远的闪族人①,也相信存在天堂和地狱。他们说,你必须相信,否则就会下地狱。他们对那些不信仰者进行迫害、杀戮和折磨。基督教就是如此:你必须信仰耶稣,否则就是异端。在基督教的世界里,怀疑是不被允许的。如果你开始怀疑,那么所有的神话都会坍塌。但在亚洲,尤其是在印度,教义之一就是你必须提出质疑,不仅要质疑你的宗教导师,而且还要质疑你自己,不要盲从。在那里,除了“真理”的权威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权威,而这种真理并非源于书本、思想或者牧师。

什么是宗教?如果抛弃了所有的荒谬言行、迷信和有组织的现代宗教信仰,如果你不再是一名印度教徒、佛教徒、基督教徒,那并不等于你就成了无神论者,而是意味着你正在探寻、质疑、询问、讨论、推断、理解、思考。

那么,是不是真的存在神圣的事物呢?有什么事物是永恒的、超越时间的吗?有什么是思想未曾触及的吗?有些事物,是思想和“你”都不可能发现的。例如冥想,并不仅仅是重复念诵几句咒语那么简单,那只是极不成熟的表现。冥想是不同寻常的事物,是对整个生命的理解—既包括外在的也包括内在的,是对你的日常生活及各种关系的理解,能使你免于恐惧;冥想也是对自我(即“我”)的质疑。“我”是否只是一个记忆的集合体,并因此而变得不真实?请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也是冥想的一部分。

在梵语和普通字典里,“冥想”一词的意思是指内心摆脱了所有的标准。“我现在是这样,我要变成那样”就是一种标准。在科技领域,标准很重要。没有标准,我们就无法发明发电机或原子弹,也没法制造出汽车,但我们能否从心理、内在层面摆脱所有的比较与衡量标准?我们能否享受到那样的自由:不再恐惧,不会再遭遇孩提时代起就受过的所有伤害,能够远离从前的心灵创伤,也不会再悲伤、痛苦、孤独、沮丧、忧虑?我们能否摆脱自我、摆脱“我”——不是在生命结束之时,而是从现在开始,从听到这些话的这-刻开始摆脱?

冥想是由大脑进行的具有重要意义的运动,而不是在压制大脑。当大脑处于最佳状态、充满能量时,静默就产生了。这种静默不同于源于思想的静,后者是受到局限的。只有当自由、爱和怜悯及至高的智慧存在时,才会进入这样的静默。但如果你依附于某个宗教、组织或皈依某种信仰,那就不可能拥有怜悯心或者爱。你必须是全然自由的,这种自由中存在着超越时间之上的空性(而非一无所有),其中蕴含着伟大的、巨大的能量。

这就是冥想。这就是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