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是什么?这并不是在问我们应该怎样生活,也不是问生活的目的、意义、原则或者目标是什么,而是在问,现在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日常的生活是什么。因为这才是唯一的真实,而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是虚假、虚幻的。
那么,现在这种生活,我们的、个人的乃至全人类的生活,与人类创造的这个社会的关系是怎样的呢?社会就像一座大监狱,我们就关在里面。因此,我们即是社会,即是世界,世界与我门是密不可分的。
这里所要探讨的并不是抽象的东西,不是理想,而是真实的存在,即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是什么?如果注意观察,你会发现自出生之日起至死亡时止的生活,就是永无休止的斗争,是永不停止的挣扎,是大喜、大悲、恐惧、绝望、孤独、憎恶、厌烦、重复、单调的集合体。我们的生活,就是一份沉闷乏味的苦差事,或是了无生趣地在某间办公室或工厂里工作四十年,或是做…名家庭主妇,或是追求性快感,或是妒忌、嫉妒、挫败,或是对成功的崇拜。只要认真观察,你会发现让我们备受折磨的日常生活便是如此。
但如果你只是追求各种形式的娱乐,无论是在教堂里还是在足球场上,都只是为了娱乐,那就必然会遭遇其中的痛苦和问题。内心肤浅的人只是希望在教堂里或足球场上得到解脱,并非真的对活动本身有兴趣。生命是严肃的,严肃之中又包含了许多欢乐。而只有严肃对待生活的人才能够解决生命存在的重人问题。
由此可见,日常的生活实际上是…份苦差事,没有人可以否认这一点。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既然我们希望找到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那至少应该尝试一下。
在尝试改变之前,要先理解生活“是什么”,而非“应该是什么”。我们必须先了解、观察真实的生活。如果你只是想象,或只是在头脑中设想如何改变它,那就无法进行真实的观察,无法切实接触到它。但只要认真去看,你就会发现改变的另一种特质——这正是我们现在所探讨的。
首先要去看,实实在在地看,不要胆怯,不要勉强,不要带着痛苦和抵抗情绪,你要切实地观察此时此刻的生活。生活是一份苦差事,我们能否观察它,能否与它同在,与它密切接触并保持直接连结?现在问题出来了:想要与所观察的事物保持直接连结,那么在你与它之间必不可有任何影像存在。这种影像指的是语言、征象,或是无数个昨日的记忆。譬如说,你与妻子或丈夫的关系即是基于影像的关系,而这种影像是建立在许多年的快乐、性爱、唠叨、沉闷、重复以及支配的基础之上。你有关于她的影像,她有关于你的影像,这两种影像的接触即是所谓的“关系”。但很显然,这只是被我们认定为是一种关系,其实并不是,你并没有与对方保持直接的连结。
与现实、“实相”的直接接触同样不存在。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是分裂的。这说法看起来很复杂,但只要安静地倾听,你会发现其实很简单。这种分裂,或者说彼此之间的屏障,就是语言、记忆,是所有冲突发生的地方。
也就是自我,即是“我”。“我”是一个累积的影像,是无数个往昔记忆与思想,因为其中并不存在与“实相”的直接接触。不管你是谴责“实相”,合理化“实相”,接受或是为它辩护,那也都只是言语上的表现,其中并不存在实际的接触。这样一来,对“实相”的理解和决断也就无从谈起。
我会对此简单解释,希望你能够明白。人们总是习惯于嫉妒,而嫉妒是…个量度,是-种比较。有的人聪明、有才能,头上顶着成功的光环,备受赞誉,而另一个人,比如说“我”,则不具备这一切。通过这样的比较与揣度,人的嫉妒心自孩提时代就养成了。当你看到某个事物,看到某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便心生艳羡、嫉妒。
但嫉妒即是观察者,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并无分裂。观察者对嫉妒是无能为力的,因为他既是嫉妒的因,又是嫉妒的果。因此,“实相”,即我们的日常生活及它的所有问题、恐惧、嫉妒、妒忌、绝望、孤独,与说“我很孤独”的观察者是没有区别的。观察者本身即是孤独,是嫉妒、是恐惧。因而,观察者对“实相”无能为力。这并不是说他就接受、满足于“实相”。但当与“实相”不存在冲突(这种冲突源于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分裂)、不产生抵触的时候,你就会看到彻底的转变。
而这就是冥想:去探寻观察者(即你自己)的整个结构和本质。观察者即是被观察者,两者都是你自身的一部分。唯有冥想可以让你认识到这种整体性和统一性,而在冥想中是没有任何冲突的,因而一切分裂都已消融,你也就超越了“实相”。
然后,你应该问自己:爱是什么?虽然“爱”这个词己经被赋予了过多的含义,已经在政客、牧师以及各种杂志的评说议论中遭到“污染”,但我们仍要一同探讨这个问题。爱是什么?这不是在问爱应当是什么、理想中的爱是什么、终极的爱是什么,而是问我们所拥有的爱是什么?在我们通常称之为“爱”的事物中,其实包含着恨、妒忌和巨大的痛苦。我们并非愤世嫉俗,只是要观察真正的“实相”,观察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爱是恨吗?是妒忌吗?是对妻子或丈夫的占有与支配吗?
人们总是说自己爱家人,爱孩子。那么,你爱你的孩子吗?如果你全心全意地爱孩子,而不是只表现在口头上,那么你觉得明天还会有战争吗?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会教育、培训、强迫他们遵从和接受一个腐化社会的既定秩序吗?如果你真的爱你的孩子,会允许他们在战场上惨遭屠戮吗?如果你正在做着这一切,那根本不是爱。爱不是柔情百转,不是甜言蜜语。总而言之,爱并不是快乐。
我们必须要理解快乐,因为对我们来说,爱、性和快乐是交织在一起的。谈到爱时,我们说的往往是性快感和心理上的快乐。请注意,这里并没有否认快乐。当看到夕阳下的翠色山峦、山火中余生的参天大树、被一场大雨冲刷殆尽的积尘以及天上闪烁的星辰时,那是一种快乐。但那并不是我们所要谈论的快乐。我们要关注的是感观知觉上的快乐,以及来源于智慧和情感等方面的快乐。
和恐惧一样,快乐也是由思想造成的。假设你昨天曾经走进一座静谧的峡谷,欣赏四方的壮丽美景。彼时彼刻,你会感受到一种莫大的快乐和喜悦。而现在想起时,思想就会介入其中,并说,要是能再去一次该多好啊!回想一下昨日的体验,不管是欣赏娴娜的树木、壮丽的天空还是雄伟的山峦,都是快乐;或者追忆昨夜春宵·刻,那也是快乐。思想会想起往日的快乐之事,一想到这些,那便是快乐的开始。而同样的,你也会想明天可能发生的不快乐之事。比如说你可能失去工作,可能遭遇变故,健康状况出问题,一想到这些,那便是痛苦、恐惧的开始。
所以说,思想既创造了恐惧,也创造了快乐。对我们来说,爱即是思想,因为爱对我们而言就是快乐,而快乐是思想孕育出来的产物。这种快乐不是实实在在地欣赏日落与享受性生活,而只是对过去的记忆。因此,我们所说的爱是由思想创造和孕育、维持和延续的。如果非常仔细地去观察,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显而易见、无可否认的事实。
于是,你可能会问:爱真的是思想吗?思想可以培育出爱吗?或者,思想可以培育出快乐吗?思想是可以培育快乐,但它无论如何也不能培育出爱;同样,它无论如何也培育不出谦虚。因此,爱并不是快乐,不是欲望。但你不能否定欲望或快乐。当你观察这个世界,看到美丽的树或漂亮的面孔时,你会在那一刻产生莫大的快乐。但随后思想就会介入,给予足够的空间和时间,让记忆和快乐不断增长。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理解了与爱相关联的快乐的结构和本质时(这种理解是冥想的一部分),你就会发现这种爱是完全不同的。如此一来,你就会真正爱你的孩子,真正创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当明白了什么是爱,不管你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有错。只有在你像过去一样追求快乐的时候,事情才会变得一团糟。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死亡。我们已经探讨了日常生活是什么的问题,进行了一次心灵之旅,以寻求爱的答案。
现在,让我们再探讨一下死亡意味着什么。如果你了解死亡,就会理解这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死亡之后的事情对你而言也就不重要了。
死亡不可避免。就如同经常使用的机器一样,任何有机体都会因衰老或疾病而不可避免地走向生命的尽头。对我们来说,衰老是一件恐怖的事情。你可曾注意到秋日的落叶,它那么优雅、柔和、漂亮,却又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而我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将会看到自己的虚伪、缺陷、丑陋。衰老之所以令人恐惧,是因为我们在青年时代、中年时代都不曾正确地生活。我们一直处于恐惧之中,害怕生存,害怕死亡,从未真正地生活过。而随着年龄的增长,所有那些事情都在我们身上发生了。
因此,我们要找出死亡的含义是什么,要知道所有的生命最终都会走向死亡,而人在面临死亡之时,必然会在某种死而复生或轮回转世的理论中寻求希望和安慰。亚洲人习惯于接受轮回转世的理论,他们对此作了大量的探讨和论述,并将自己的整个生命都寄托于来世。但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如果还有来生,那么你今生就必须正确地生活。
因而,这也就意味着你的来生与你此生所做之事有着莫大的关系,包括如何生活、做了什么、想了什么、说了什么以及你的思想是如何运转的。如果你现在没有正确地生活,那么来生就会得到这种不正确生活的“奖赏”,即惩罚。但他们把这一切都忘了,而只是谈论轮回转世的美好,谈论公平的美好,谈论各种鸡毛蒜皮的琐事。
其实,虽然不能通过某种理论逃避现实,但却可以无畏地面对现实。既然生命最终会走向死亡,那么从心理层面、从内在角度来看,死亡意味着什么?在死亡即将米临之时,你是没有任何争辩余地的,你不能说:“求你了,再多给我几天时间吧,我还没有写完我的书,还没有成为某个机构的首席执行长,还没有成为大主教,再等…会几吧。”你是不能争辩的。因此,人必须从内在、从心理上理解死亡。死亡是过去所有一切的终结,包括你所有的快乐,珍藏的所有记忆,拥有的一切物品。死亡在日复一日地持续,这并非理论上的说法,而是实实在在的真相。
例如昨日的快乐昨日就会死亡,不会再延续到今日。只有这样活着,我们的大脑才能够永葆清新、年轻、单纯和敏感,才能够进入冥想状态。
如果你己经清楚美德的基础,即关系中的秩序,那么你就能明白爱与死亡的特质,即它们就是生活的全部。于是,你的大脑会变得异常安宁、平静,这种静是发自内心的、自然的,并非通过强制性的纪律、控制或压制而得到。这种静意涵深远,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语言或描述可以形容它。这样一来,大脑就不会再去探究思想的绝对真理,因为已经毫无必要。原因就在于,静默中存有真止的实相。
而这一切就是冥想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