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理解爱

各种思想之间是彼此关联的。它们构成了一系列被我们称为思考的运动。没有一种思想可以单独存在,而不与其他思想毫无关联。此外,显而易见的是,思考就是我们的生命。

当你追逐一种思想,别的思想也会随之而来。例如我在擦鞋的时候,视线却飘向窗外,去欣赏秀美山峦,便停下了手上的工作,随后乂必须要回过神来继续擦鞋。我希望能够集中注意力,但思想却飘到了另一个方向,于是接下来我试图收回思绪,继续专注于手头的事情。

自孩提时代起直至死亡,我们会时常遇到这样的情形。而你越是思考,心中的想法就会越来越多:“我必须往正确的方向思考,不应该去想这些事情。”“是否存在正确的思考、错误的思考和有目的的思考?”“生命的目的是什么?”诸如此类的念头不一而足,可见思考的整个过程是没有终点的。

思想做过很多非凡之事。在科技领域,它的贡献令人震撼甚至恐惧。它创造了所有折磨人的宗教仪式,将我们从一个地方驱逐到另一个地方。此外,不论是西方还是东方的思想,本质都是思考,而不会有东方式思考和西方式思考之区别。

那么,思想有无尽头?这并不是在问你的思考,也不是问我的思考,而是问我们所有人的思考会否朝着同一个方向运动,最终达致某个终点?也就是说,时间会不会有尽头?

思考是知识的产物,是记忆的产物。人是需要付出时间来获得知识的。即便是性能非凡的电脑,也需要片刻的时间才能够给出答案。因此,当我们问思想有没有尽头时,也就是在问时间有没有终点。如果深究下去,你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有趣的问题。

时间对我们意味着什么?这里所说的时间并不仅限于心理层面,还包括外在感知的层面,比如说日落、日出,学习一门语言花费的时间,等等。我们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从这里走到那里,即便是搭乘速度最快的火车或飞机,也都需要时间。

然而,在“现实”和“可能成为现实”、“我是什么”和“我将是什么”之间,必然存在距离,不管这距离是短如刹那还是长达几个世纪,它都只能用时间来丈量。

因此,时间意味着进化。就好像你在地里播下的种子需要一整个季节的时问才能够成长、成熟,甚至需要一千年光阴才能长成参天大树。任何事物的成长或转变都需要时间,无一例外。因此,时间和思想并非两个独立的运动,而是同一种运动。

我们并不是要探究时间的永恒与否,只是在问思想和时间究竟有无尽头——这是个非常严肃的、人类自诞生以来便面临的问题之一。那么,你将如何寻找答案?通过分析?通过所谓的直觉?

作为一个被过度使用的词,“直觉”或许是最危险的。它可能代表了我们内心深处的欲望与动机,亦反映出我们自身的倾向、特质、特定知识的积累情况。而在这里,我想问的是,如果你对所有这一切都不予考虑,那么对你而言时间有无终点?你必须自己去寻找答案,而不是去问别人,因为别人说什么于你而言都没有意义。

我们必须从更深的层次来探求时间的本质,就如同探究思考的本质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会走向尽头吗?时间是渐进的过程吗?如果是,那么这种渐进性就是时间的本质,而时间也就不可能有终点。无论是下个周末还是明天,或是几分钟之后、下一秒钟,都不可能称之为某个时段的结束。

如果你能真正明白这一点,深刻理解了思想与时间的本质、秩序和生活的艺术,不再将时间视为终会结束的运动,而平和地与之共处,那么你就可以一窥时间的本质。

而且,有关时间的洞见与记忆无关,与其他任何事物都无关。你只管去寻找吧!

有些人可能会很轻松地说,是的,时间存在终点。这种说法非常幼稚。除非真正去调查、去体验、去发现和深究,否则我们不会产生那种奇异的永恒之感。

我们狭隘的大脑如何才能掌握那些广阔无边的事物?

这绝不可能,因为大脑自身的局限性根深蒂固。我们应当清楚以下事实(不是想法而是事实),即大脑是受知识、专业、特定学科以及我们所属的团体和民族特性限制的。从本质上讲,无非是人类对自我利益的欲求(它就隐藏在长袍、王冠、仪式之类的事物背后)导致了大脑的这种局限性。

这是非常明显的。当我关注自己的幸福、成就与能否成功时,这种自我利益的欲求就会限制大脑的特性与活力。

数百万年来,人类的大脑一直在时间、死亡和思考中进化,这就意味着一系列的时间进程。在这样的进程中,大脑总是会首先寻求自身的安全,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因而就会说出“我认为”、“我不认为”、“我同意”、“我不同意”、“这是我的看法”、“这是我的判断”之类的话。不论说话者是宗教人士、知名政客还是名利场中人或者知识渊博的教授,抑或是大谈良善与和平的教派领袖,这么说都是出于保护自我利益的考量。

如今,我们的大脑已经变小——这并不是说它的形状或尺寸变小,而是说它的能力已经大为减弱。在科技领域,大脑创造出了巨大的成就,但就内在而言,大脑同样具有的无限能力已经被自我利益限制了。自我利益的藏身之处很难寻得,它或许藏在某种幻想之中,或是隐于神经质、虚伪的个性乃至宗族姓氏之中。去掀开每一块石头,检查每一片草叶,找到它吧。

不过,你若是花费时间去寻找,这又会成为一种束缚;你也可以只是去观察,于当下去了解。当你完全洞察之后,那洞见就会涵盖你的整个内在。

受限的大脑如何才能领悟无远弗届的美、爱和真理?

怜悯和智慧又在哪里?我们每一个人都能与之相遇吗?你邀请怜悯了吗?你邀请智慧了吗?你邀请美、爱和真理了吗?你有没有试图理解它?我问的是你。你有没有试图去理解智慧与怜悯,以及无限的美感、爱的芬芳和无处可循的真理?这些就是你希望寻找并理解的吗?受限的大脑能否领悟它们?

无论你如何努力,都不可能掌握并领悟它们——即便去冥想、斋戒、苦行、清修,只拥有一件衣服。富人与穷人都无法领悟最终的真理,那些发誓终生独身、保持缄默或苦行度日的人同样不会获得真理。他们寻找真理的行为是由思想反复权衡而决定的,是有意而为。由于大脑受限,所以你将要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受限的;莲花跌坐、发呆、冥想、倒立或单腿站立——不管你做什么,都受到了限制,怜悯并不会因此出现。

因此,你必须理解什么是爱。爱不是感觉,不是快乐、欲望和满足,也不是嫉妒、憎恨。有爱的人,就有怜悯心,而且得体、大方,但这些特质都不等于爱。要想理解和领悟此点,你还需要极佳的美感和审美意识。这里所说的美并非男女的相貌之美,并非电影明星的气质之美。

美不在于高山上、溪谷中,也不在于天空或是河流里。

美,只存在于有爱的地方。美和爱的本质,都是怜悯。

然而怜悯不会待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美、爱、真理,是智慧的最高表现形式。而有智慧的地方,就有行动,就有明性,就有莫大的尊严。这是常人无法想象之事,因而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虽然它可以被描述,而哲学家也已经进行了描述,但他们所描述的其实并不是爱。

要想理解这种感觉,就不能以“我”、“自我”为中心来行动或寻求转变。你必须保持极大的静默。静意味着万事皆空,这巨大的空无中蕴藏着无穷的能量—并非自我利益的能量,而是不受限制的能量。

死亡是最不寻常的事情,是对生命延续性的终结。在生命延续的期间,我们总是希望确保安全,因为大脑只有在完全安全的状态下才能保持最佳工作状态——这种安全包括不受恐怖威胁、拥有信仰与求知的自由,等等。但所有的一切都会因死亡的到来而结束。我或许期望拥有来生,但死亡却结束了生命的长期延续。我已经把自己视为这种延续性本身。死亡却会说:“对不起,老伙计,这一切要结束了。”其实你没有必要害怕死亡,只需正视它,与终结者同在。死亡所结束的,只是你过去的生活、记忆与经历。

时间给了我们希望,思想给了我们慰藉,并向我们保证了生命是可以延续的。于是我们说:“好吧,在来生……”只要不放弃这种荒唐、愚蠢的幻想,也许真的有来生——这就是时间和思想给予我们的关于延续性的保证,我们依恋于此,因而也就会产生恐惧。而恐惧将摧毁爱。但在实质上,爱、怜悯和死亡是密不可分的。

我们能够与死亡同行吗?思想和时间有终点吗?所有这些问题都是彼此关联的。不要把时间、思想和死亡分离开来。它们是同一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