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死亡的意义》

人的一生,多碌碌无为。虽精力旺盛,却未用于正途,时间多花在办公室里,或用于整理花园。这种人可能是一名律师,也可能是一个遁世者。综而观之,人的一生似乎毫无意义,没有任何重要性可言。而当他到了五十岁、八十岁或九十岁回望人生时,他就会问自己这一生都做过什么。

生命具有最为非凡的意义,有至美,有大苦,有深忧。然而,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们可曾想过自己这一生都做过些什么?我们的生命里,多半充斥着金钱、性、生存的持续冲突、倦怠、辛劳、不幸、挫折以及偶有的快乐;又或者,你一辈子都在全身心地爱着一个人,而完全没有自我。

世上似无公平可言。哲学家已经对公平做了诸多论述。人人希望得到公平。但生命中真有公平存在吗?一个人生性机敏、社会地位高、头脑聪慧、相貌英俊、拥有任何他想要的东西,而另一个人却一文不名;一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拥有丰富的知识、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另一个人却是身心俱残;一个人能说善写,堪为模范,另一个人却与之相反:一个人光明正大,而另一个人诡计多端;

一个人聪明、懂事、敏感、细腻、喜欢美丽日落与朗月清辉,能够看到世间万物,另一个人却目不能视;一个人是理性、健全、健康的,而另一个人不是。

所以你着,这世上真有公平吗?人类可曾得到过公平?环顾周遣,生命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如此的空虚,又是如此的毫无意义。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有钱人比没钱人更容易受到法律的保护,因为他们可以聘请优秀的律师为其辩护。有的人出身高贵,而有的人出身贫贱。这个问题已经涉及哲学层面,涉及对真理与生命的热爱。或许,真理就存在于生命中,而不是在书本上和思想中—它与生命密不可分。所谓真理,可能就是我们住在哪里,又以何种方式生活。

观察世间诸事,显然其中并不存在公平。那么,公平又在哪里呢?似乎只有在具备怜悯心的时候才存在公平。

然而怜悯心既不源于任何宗教,也并非来自于任何教派。

迷信和神明不会让你成为一个富有怜悯心的人。要想拥有怜悯心,你必须要摆脱所有的束缚,拥有全然的自由。但这样的自由可能存在吗?

人类的大脑已经过了数百万年的进化,这是事实。而我们接受的知识越多,对天地万物的了解越多,内心也就越发困惑。哪里有怜悯,哪里就有智慧,而哪里有智慧,哪里就有公平的愿景。我们创造了因果报应和轮回转世的概念,并认为可以通过这些构想出未来的概念或理论体系,来解决公平的问题。但实际上,只有当心灵完全澄净,并怀有怜悯时,公平才会存在。

我们的大脑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器械。无论你我,都拥有一颗人类的大脑,它的进化时间并不仅限于从我们出生直到现在,而是已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并深深影响着我们的意识。这里说的并不是个人的意识,而是指全人类的智性基石。当你观察这种意识中的信仰、信条、观念、恐惧、快乐、痛苦、孤独、沮丧和绝望时,会发现它并不是自己独有的个人意识。我们一直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实际上,并不存在“你的大脑”或“我的大脑”之分别,我们并非彼此分离。

我们深受教育体制和宗教观念的影响,总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人,拥有独立的灵魂。但实际上,我们根本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数千年来人类经验、努力和抗争的结果。因此,我们深受限制,从未拥有过自由。

事实是,只要仍然依照某种观念、结论而生活,或是生活在特定的理念或理想中,那我们的大脑就不会获得自由,因而也就不可能拥有怜悯。而这种自由是指从印度教徒、基督教徒、伊斯兰教徒或佛教徒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免于被特殊化的自由(虽然许多人并不拒绝特殊化),免于成为金钱的奴隶。

只要大脑依然像现在一样被限制,人类就不会有自由。正如部分哲学家和生物学家所说的,知识的提升空间已经达到极限。在驾驶、经商、旅行以及科研等方面,知识是必要的。但-个人记忆中所积累的关于自我的心理学知识——那其实是外界压力和内在需求的产物——却毫无存在的必要。

生命总是破碎、片段化和分裂的。它们从未完整过,我们也从未对它做过完整的观察,而总是从某个特定的角度去看待。由于我们自身本就是分裂的,所以总是被我们以分别心看待的生命本身也是矛盾重重、冲突不断。

我们从未把生命看成是完整一体、不可分裂的——这里的“完整”既有健康、健全之意,又可理解为神圣,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词。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可以将不同的片段融入人类的意识中。我们一直试图调和不同的矛盾。那么,我们有没有可能将生命视为整体,将苦难、快乐、痛苦、焦虑、孤独、上班、拥有住房、性、拥有子女等诸多非独立的活动视为包罗万象的完整运动呢?这有可能吗?抑或,我们必须永远生活在分裂的片段式冲突中?

我们有没有可能观察这些片段并对它们进行确认—只是观察,不去纠正、不过度解读、不回避、不压制?问题并不在于要做什么,因为不管你做什么,你的行动都是源自于片段式的生活,这样一来,也就会制造出更多的片段和分裂。相反的,如果你能够观察生命的整个运动,将其视为一个整体,那么不仅冲突的破坏力会消失,而且还会为你带来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

我想知道的是,人们是否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而当他们发现了,会否想要知道如何再将这些碎片拼凑为整体?那么谁才是那个独立存在并生活的实体?是“我”吗?又是谁来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所谓的实体是否也只是碎片?思想本身即是片段化的,因为知识没有穷尽,它是记忆的累积,而思想是记忆的反应,因而思想也是受限的。思想永远无法帮助人去全面地观察生命。

那么,人能否将片段式的生活作为一个整体来观察?

这个人可以是专家、教师或一家之主,也可能是遁世之人。如果没有了观察者,人能否从某个片断中观察到生命的整体运动?观察者即是过去,即是累积的记忆,也就代表了时间的最度。过去正在看着这个片段,而其本身又是更早之前的记忆片段的产物。

那么,如果没有时间,没有思想,没有对过去的记忆,也没有语言,我们是否还可以观察?因为语言并非事物,同样是源自于过去的。人们常通过字词的分拆与释义来认知,而那无非是语言的一种运动。我们从未有过直接感知——那种感知即是可以改变脑细胞本身的洞见。不过,虽然时间和思考机能导致我们的大脑受限,并长期处于固定思维之中,但无论对于任何问题,只要全然专注地去观察,就会改变细胞结构,形成直接感知。

我们已经创造出了关于何时可以如愿与达到成就的“心理时间”概念。我们就是这种源于思想的内在时间的主宰者,而这也正是我们必须要了解时间本质的原因。为什么人类会创造出所谓的心理时间或内在时间——譬如说何时能过上幸福生活,何时能免遭暴力,何时能获得快乐,又可以在何时拥有崇高心境,进入冥想之境?但事实是,只要是在时间的涵盖范围之内,人的任何活动都会有矛盾与冲突。所谓心理时间即意味着冲突。

所谓过去、现在和未来,都不过是心理学概念上的时间。如果人能够意识到这条真理,那将是个伟大的发现。

我们总认为生与死之间还有一段遥远的时间距离,认为生活就是生活,死亡则是要努力避免和延迟的事,这其实是将生命的另一个片段放在了遥远的未来。要想全面观察整个生命的运动,人就不该将生与死区隔看待。但问题是,人只在意生存问题,而不关心死亡,甚至不愿谈及。因此,人不仅是从生理上把生命片段化,而且还把自己的生活和死亡分离了开来。

那么,什么是死亡?难道它不是生命的一部分?也许人人都害怕死亡,都希望能够延长生命、避免死亡,但死亡终究会到来。

什么是生活?它属于我们的意识范畴吗?实际上,是生活的内容构成了我们的种种意识,生活的内容与意识并无二致。人所信仰的、崇拜的,以及相关的神明、仪式;

人的贪婪、野心、好胜心;人内心深处的孤独、依恋、苦难……所有这一切都构成了意识。但它们并非某一个人自己的意识,而是全体人类所共有的意识。个人即是世界,世界即是个人。人即是由意识及其内容构成。

人类正是基于上述的意识内容而存活。因此,无论从心理学上还是内在层面来讲,人都不是独立存在的。从外表看,人或许彼此有别,有黄色、棕色或黑色人种之分,又有个子高矮、男性女性的差异,但从深层次的内在来看,我们却是相似的,或许稍有不同,但其实就象是串在同一根线上的珠子。

我们必须要理解何为生活,然后才能够回答何为死亡。

死亡之前的事情毕竟要比死广之后发生的事更重要。那么,生活是与他人毫无关系的辛劳和冲突吗?或者,深层的、内在的孤独感就是我们所说的生活?为了逃避这样的生活,你会前往教堂、寺庙,去做毫无意义的祈祷与膜拜;如果有钱,你就会铺张扬厉。但其实你做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逃避自己的意识与心境,而这就是所谓的生活。

死亡意味着我们已知的所有事物的终结。依恋的一切都将烟消云散,积累的所有财富亦无法带走——你会因此感到害怕,恐惧已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然而,不论你是谁,多么富有或贫穷,即便位居要职、拥有无上权力,都终有一死。

但死去的是什么?是“我”,是这一生的积累,包括所有的痛苦、孤独、绝望、泪水、欢笑和苦难。所有这一切加总起来,构成了“我”。你或许会辩解,说在内心深处还有--种更崇高的心灵,包括自我与灵魂,皆是永恒之物,但这些其实都源于思想。而思想并非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人所依恋的只是一个“我”,而“我”终会死亡——我们的生命便是如此。生命属于已知,死亡属于未知。而我们既害怕已知的东西,又恐惧未知的事物。

死亡是对过去、现在和将来,也就是“我”的完全否定。而正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你认为人类还会以其他的生命形态存在,并且相信轮回转世之说。这其实是那些不明白何为生存的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他们认为生活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冲突和苦难,而欢笑与快乐只是昙花一现。他们会说,“我们还会有来生,我在死后,还会遇到我的妻子或丈夫、我的儿子、我的神。”人们还不明白自己是什么,又依恋什么。人必须深入而认真地去探究这种依恋。人必须明白,死亡会褫夺所有,它不允许我们带走任何东西。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人类的大脑能否从对死亡的恐惧中解脱?作为心理时间的主宰者,人能否与死亡同行而不是想要逃避、延迟或离弃它,并能理解终结的意义也就是理解否定的意义,去否定自己的依恋与信仰?否定和终结将会带来全新的事物。那么,人能否在活着的时候完全否定依恋?此即与死亡同行。

死亡在生命中具有非凡的意义。我们说的不是自杀或安乐死,而是在说对他人的依恋、自尊心、对抗心理乃至憎恶感的终结。如果你能将生命作为·个整体来观繁,就会发现死亡、生存、烦恼、绝望、孤独和苦难都处于同-个运动的整体中,你就不会再害怕死亡。而死亡即意味着生命没有延续,若能认知到这一点,那么即便身体将要毁坏,你也不会再对无法延续感到恐俱。

当你全面、系统地理解了死亡的全部意义,也就摆脱了意识的束缚。在你的生命历程中,生与死始终-体、相伴相随,死亡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边。与死亡同行,这是最为非凡的体验。没有过去、现在,也没有将来,只有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