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想过:我们是如何浪费生命、消耗能量的?我们又是如何成为“二手人类”,只会吸收他人智慧的?不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的乏味、烦恼、孤独、痛苦,都已完全占据了我们的生活。就在当下,我们的生命已经毫无意义,因为我们只是单纯为了活着而活着。除此之外,我们的整个生命以及内在的心灵,已然支离破碎,不再完整。
我们需要什么?我们已经得到了什么?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命充满了艰辛、困苦和冲突。在当前这个社会,物质财富已经成为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准。我们奔波在追求权力、地位和声誉的路上,过着平庸、狭隘、浅薄和空虚的生活,并深受各种观念、判断和信仰的影响与左右。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浪费和挥霍生命。
我们不曾有过幸福,只不过是在追求享乐的过程中产生片刻的愉悦和满足。但当你深入反省自我时,是否发现内心深处其实除了过去摄取的书本知识和对所处社会的回馈之外一无所有?而那一切,也不过是思想的创造。但思想并不能代表人的所有身体官能,而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而已。
在意识到生命的空虚——毋宁说是生命的浅薄和痛苦之后,我们开始追求享乐(不论宗教意义上的喜悦还是所谓世俗的快乐),开始追逐物质财富、更高级的享受和更多的快乐,购买更多的物品,维持消费型社会的运转,直到最终走向坟墓。这就是我们的生命,既谈不上神圣,亦无关乎宗教。
但生命本应是极其严肃的事,只有那些真正严肃对待生命的人,他们的生活才有意义。反之,如果一味遵从宗教导师、牧师、智者或哲学家的训导,人就会失去自我,生活就会失去意义。
于是,有人会问:思想在我们的生命中处于何种位置?人类所有的文明、文化,都是以思想为基础。宗教是思想的产物,行为、操行、商业世界、人际关系、军备积累、陆军、海军、空军,所有这一切都是基于思想之上的。不管思想是否合理、是否合乎逻辑、是否健全,我们的行动都是以思想为基础的。然而,思想还只是想法,是--种理想,由此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是极端的唯心主义者,这真是十分不幸。
实际上,理想并不等于“实相”,而只是思想创造出来、用以应对“实相”的方法。理想和“实相”之间实则存在差异与冲突。
我希望你并不仅仅去倾听,而是要切实地观察内心的整个运作过程,从而与之建立交流的关系。也就是说如实观照,而不加诸任何判断。
我们一定要探究何为思想,何为思考。在亚洲人看来,思想是最不同寻常的事物之一,犹如凤毛麟角。他们认为思想是一种量度,若想要寻求不可测量的,也就是超越时间与量度的事物,人就必须要挑战思想。而恰恰与之相反,整个西方文明社会与文化都是建立在思想之上。
正如我所说,生命是非常严肃的事,需要用心探究。
我希望你已经做好了求知的准备,可以免于量度的限制,去了解那无边的空寂——这种空寂无法衡量,也非思想所能创造。
此前说过,西方文明与文化是建立在思想之上、可以量度的。由此,整个科技的世界得以形成并发展。在这个世界里,宗教成了一种值得信仰、接纳、宜传乃至可以救世的东西。
在东方,思想已经超越了其原有的含义;而在西方,人们则接受思想这一量度的延伸拓展,基于科技成就的生活方式让他们获得了越来越多的享受,而拥有财产(其中包括文学和诗歌)也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快乐。
严肃看待生命的人必定会问及思想在生命中的地位究竟如何。思想积聚了过多来自内在与外界的信息,其中有的信息是健全、合乎逻辑而理性的,有的却是导向堕落的生活,唯物质、财产、金钱和快乐至上。这样的思想究竟有何作用?它处于怎样的地位,与行动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因为生命即是行动力,关系则是行动力的具体运作。那么在我们的生命中,有没有一种行为,可以不受时间、思想和量度制约?
生活即是行动。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行动,而如果这些行动自始至终(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都受到限制,那么它永远都不会得到解脱,永远都不会完整。这样的行动就是堕落的。
那么,什么是行动?行动与思想之间又有何关系?思想是记忆的反应,而记忆正是由存储在大脑里的知识和经验所构成的。没必要翻阅神经学或科学类书籍,只要你有浓厚的兴趣,观察自己的思想就足以了解到相关情形了。
没有记忆,你就不能行动,就无法记住说过的话。这样一来,你就会陷入健忘状态,以致生活混乱不堪。
思想可依据自身的条件对外界产生行动反应。如果你是一名基督教徒、佛教徒、共产主义者或资本主义者,你的心就会受限于此,而你的行动也会以此为依据。以你对自己所处的特定文化或社会的记忆、经验和知识为依据。
这是非常明显的,不是吗?因此,行动中的思想是破碎的、不完整的,并会导致冲突。
我们必须要理解这一点,因为我们正试图寻找一种完全没有冲突、没有痛苦,完整、纯粹、和谐而健全的生活方式。而思想可能是导致生活不完整乃至堕落的因素之一。因此,我们必须了解思想的作用所在,以及思想在人类关系中所处的位置。
众所周知,在科技领域,思想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
在知识领域,思想的作用合理、健全、客观、有效。但当思想希望通过科技确立地位时,这种有效性、健全性和客观性就会大打折扣。显而易见,尽管依然会作出合乎逻辑、健全而理性的思考,但由于受环境影响至深,你还是会寻求地位的确立。这样一来,冲突将不可避免地持续下去,而生活亦因此壅落。堕落并不仅仅是指攫取他人钱财或者做不道德的事情;堕落的深层原因是思想将行动分裂为以下几个片段——智慧行动、情绪行动、身体行动或意识形态行动。
那么,在人类关系中,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以完整而非片段的形式呈现,可以不受思想、量度或过去所控制?当你说话时,当你对他人表示不敬或表示欢迎时,这些都是行动。在某种意义上,行动可以说是无处不在,它可能是依据某个规则,根据某个观念,基于某种想法或某个理想,甚至是出于某种空想或信仰而为之的。总而言之,行动要么是基于某种过去的思维模式,要么是基于某种有关未来的抽象观念。
生命中最重要的基础是关系。行为、美德、操行和人际交往皆源于关系。思想总是要求人们依照既有结论来行事,而结论通常源于过去的知识。那么,思想在人类关系中处于何种位置?抑或根本就毫无地位?如果人类关系中有思想的一席之地,那思想就会制约并掌控关系,使之产生分裂与冲突。
我们的生命基于两个原则:快乐和恐惧。你可以观察自我,由此发现快乐已经在生命中变得极为重要,并且有各种形式:性爱的快乐,获得智慧的快乐,占有财物的快乐,取得权力或名誉的快乐,自我重视的快乐,自我论断的快乐,以及通过暴力获取的某种快乐,等等。而在关系中,快乐的表现为依恋——你在心理上依恋于关系中的另一方,并因此感到快乐。只要存在这种依恋,那么必有对失去的恐惧,而对失去的恐惧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依恋心理。这在追求性爱的快乐上表现得尤为明显。最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快乐已经成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事。这就是依恋式的快乐—在心理上依赖于他人,因为人一向害怕孤独,害怕失去爱或是不被人爱。因此,人总是追求快乐,逃避恐惧。而思想则令你怀念昨日的快乐,并希望今天也能得到昨日那样的快乐。如果快乐不再持续,你就会变得暴躁、焦虑、恐惧。对于上述种种,你可以从自己身上观察到。
现在让我们看看恐惧这个问题。伴随着恐惧的生活是黑暗、丑陋的。我们大多数人都会产生恐惧情绪,只是恐惧的对象不尽相同。那我们的心能否完全免于恐惧呢?没有人希望生活中没有快乐,而所有的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远离恐惧;你看不到以上两者之间的并列关系,它们就像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由思想维持着。
对思想的埋解之所以如此重要,原因就在于此。因为我们心中有着深深的不安全感,怀有各种各样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生活、黑暗、邻里、自我、失业的恐惧,还有隐藏在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其他恐惧,等等。因此,我们努力寻求安全感。然而,我们的心究竟有无可能完全免于恐惧,可以真正去享受生活而非追求短暂的快乐?实际上,只要存在恐惧感,我们就不可能享受生活。
那么,分析能够消除恐惧吗?还是说,分析致使心灵无法避免恐惧?让我们探寻一下这其中隐含的关系。
人们已经习惯了分析——它相当于一种需要智慧的娱乐活动。在分析中,无论分析者是专业人士还是你自己,都存在分析者与被分析者之分,这两者之间必然会产生分裂与冲突。此外,分析需要时间,你往往需要数天乃至数年的时间来分析,行动则因此而延迟。比如说,你可以无限期地分析暴力问题,探究其根源,并听取不同专家的解释,查阅有关资料,并对这些根源加以分析。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在此期间,暴力问题并未解决。分析意味着分裂,意味着行动的延迟—所以分析只会增加而不会减少冲突。此外,分析还意味着要耗费很多时间。
明了上述道理的人是不会纠缠于分析之中的,因而也就有能力直接应对内心的暴躁——此即当下的实相。如果你能够全面观察内在的暴躁(这种暴躁源自于你的恐惧、不安全感、孤独、依恋与追求快乐),不做分析,那么就可以将用来做分析的精力转用于解决实际问题上。
这个社会赋予了我们根深蒂固、与过去息息相关的恐惧感,它们能否——呈现出来,以使我们可以完全从中解脱,免受折磨?我们能否观察到恐惧的整体,还是说只能观察到它的散枝末节?我们能否全然专注地去观察、领会、了解恐惧(不管它是隐藏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还是显现于外)——以避免昨日的痛苦仍会在今日或明日重现?恐惧的形态多种多样,包括对失业的恐惧、对外界或内在缺少安全感的恐惧、对死亡的终极恐惧等等,不一而足。我们是否应该剪掉恐惧的散枝末叶,将其作为一个整体来了解?
我们已经习惯于应对片段化的恐俱,例如害怕失去工作、失去妻子或丈夫,然而这些都不是恐惧的整体。想观察恐惧的整体,必须在产生恐惧时,倾注全部的注意力去观察。
作为观察者,当我们看着自己的愤怒、妒忌、羡慕、恐惧甚至快乐时,总希望能够摆脱它们。通常,观察者也是目击者、思考者,观察恐惧就好像从外向内观察一样。
观察者是处于过去的,他先是识别出对所谓恐惧的反应,然后才将其命名为“恐惧”。由于观察者总是从过去观察现在,所以和被观察者之间就产生了分裂。那么,如果没有对过去的反应,没有观察者,你还能否观察到恐惧?
比如说,我过去遇见过你,你侮辱或恭维过我,做过很多抵制或是支持我的事。所有这一切都已是过去的累积记忆。过去既是观察者,也是思考者,当对方看你时,是以过去而非现在的眼光看你的。所以,观察者永远都不会对你做出正确的观察,因为他看待你的眼光已经变质,已经迟钝。那么,如果没有了过去的干扰,你还能否观察到恐惧?这意味着不去定义“恐惧”之意,不使用“恐惧”一词,而只是纯粹地观察。
事实是,只有在没有观察者,即在没有过去的情况下,你才有可能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进行真正的观察,从而将恐惧从意识中完全消除。
恐惧既有来自外部的,也有生发于内在的。譬如我害怕儿子在战争中死去。战争即是外部的恐惧来源-—在科技的推动下,威力无比的战争武器层出不穷。而在内心深处,我深爱着我的儿子,教育他遵从社会的生存法则,也就是杀戮。当人们关注的是占有财富、消费至上,而非世界和人类的整体发展时,社会就是堕落而不正常的。
我们虽然拥有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可以在医学领域、科学技术领域取得非凡的成就,但却没有任何怜悯心。怜悯心意味着对所有人类、动物和大自然的热爱。当心怀恐惧,而又不停地追求快乐时,又怎么会有怜悯心呢?人们既希望得到快乐,又希望控制恐惧、将之隐藏,同时还想要拥有怜悯心,但往往事不遂愿。因为只有在恐惧完全消失的时候,人才会有怜悯心。之所以说极有必要了解存于我们关系中的恐惧,原因就在于此。对于任何一种反应,当你只是观察它而不加诸定义时,恐惧才会彻底根除。将反应命名为“恐惧”,实际上是对过去的一种投射。因此,思想还会继续存在,还会继续追求快乐,同时赋予恐惧以力量,让人们害怕来日可能发生的事情,害怕失去工作,害怕时间,害怕死亡。
因此,思想是造成恐惧的原因。生活在思想中,我们的日常活动是建立在思想之上的。思想在人类关系中处于何种位置?你曾经侮辱或恭维过我,这在我脑海中留下了记忆,留下了痕迹,而当我再看你的时候自然就会带着这种记忆。因此,我对你的看法必然带有过去的烙印。之所以说很有必要了解思想在关系中所处的位置,原因就在于此。如果思想在关系中拥有一席之地,那么关系就会成为日常生活的例行常规,就会变得呆板、机械,充满毫无意义的快乐和恐惧。
于是就有人问:什么是爱?爱是思想的产物吗?不幸的是,爱已经成为思想制造的产物——我们“爱”上帝,“爱”人类,同时又干着破坏大自然的行径。
我们必须深入探究这一问题,明白到底什么是爱,因为没有爱、没有怜悯的话,我们只会遭受苦难。而想要找到爱,想要拥有强大的怜悯心,则必须了解苦难,因为热爱是苦难造就的结果。
“热爱”一词的基本义就是悲伤和苦难,而大多数人都想要逃脱苦难。我并不是说必须接受生理或心理上的苦难。那是愚蠢的。但思想是苦难的运动吗?抑或,苦难是完全不同于思想的东西?
了解思考的整个运转机制很重要,这并不仅仅是言词上的理解,而是我们自身要切实观察何为思考,以理解思考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