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了四念处在佛法修行上所易引起的一些流弊,其主要的缺点就是失去了佛教中“止息人生苦恼”的基本精神,而成为为了思想而思想的玄学,或为了佛教而佛教的宗教了。“纯思想”的态度形成了佛法与生活脱节,结果虽然能自成一完备之体系,但因抽离了现实之人生,高谈缘及空只能形成佛法的“玄学化”,而非佛教的本来面目,结果形成修行人不重视理论,几乎全都在“定”或“信”形成的神秘主义心态中;而讲究理论的人,则不少人颇有“遁世”的心态,因“空”而对人生抱着根本上“灰色”的人生见解,以为一切的作为皆毕竟是枉然。
事实上,佛法的本来面目哪里是如此?当初修四念处,以四谛为方法论而证果的阿罗汉们,个个皆是喜悦自在,无忧无悔的。他们念念清明地活在当下,却不执于所谓“念念”之连续相。连丝毫的执著都没有(包括身体、感受、心之整体及思想观念等层面),当然也不会梦想着自己已成为什么或将到哪里去。对一切由心所生的东西皆了知得很清楚,当然不会为任何境界或思想体系所迷惑的,远离神秘主义的引人境界与思维上的密见稠林,不执于一切相而游于一切相之间。那种自在和愉悦,是陷于神秘主义和玄想中的修行人所想像不到的。
“活在当下”是四念处修行的要诀之一。学习者当体会这其中的神韵,而不只是依义生解。
人为什么会“不在当下”,是一个复杂而有趣的问题,而且往往并不是因为人是否聪明、有能力,或受过高等教育等,而决定他是否有活在当下的个性。几乎一切职业、年龄、教育程度及智商的人,皆一样有可能会因种种原因,而有不在当下的倾向。
我自从修四念处以来,曾于上下班的时间特别地去观察纽约市“上班族”的面部表情,看看有几个人像是“活在当下”,结果却是相当的少。许多人在赶路或坐车时,皆很明显地在想心事,表情凝重。有人甚至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担心什么。又有些人不一定是在想某一件事,但他们整体的精神状态,会让人觉得他们存在于另一个遥远的地方,飘飘荡荡地。另外有些人总是要找一些事做,来分散注意力。如有人总是浑身是劲似地,不住地摇头摆尾,作跳舞状;也有人像是不能够仅停留在一节车厢似地,总是在作车厢间的“旅行”。总而言之,越看越会令人觉得实在很少有人是活在清楚明白的当下,是在享受眼前的风光。同时,我也就越能体会佛陀当初创立教法深刻的智慧与慈悲,觉得他所以会提出这样一个“活在当下”的修行方法,实在是深解人性的。
人往往会把自己保护在有重重防卫墙的内心世界里,而不肯出来面对真实的人生及世界。事实上许多“创造行为”的产生,就是想要在自己心中创立一个自己想要存在的理想世界,而不愿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另外像有人老是会把自己弄得“很忙”,连一刻闲暇的时间都没有,或一有空闲就会打电话找人聊天,一聊就是几小时,事实上都是一种形式的不在当下。换句话说,也就是一种形式的“逃避自我”。四念处的修行人当在一切时中培养自己一种活在当下的修行个性,去深观自己的行为及身心,由自己的内心世界中走出来。人若不能走出自己的心之牢笼,谈什么修行、解脱,总是不着边际的。无论那个心之世界谈的是禅定也好,是佛法也好,以四念处的观点而言,牢笼就是牢笼。生存在佛法的心之牢笼中,和生存在学问艺术的心之牢笼中,皆一样是自我囚禁的受苦者,是不能体会到佛法中风清月白的自在无碍的!
活在当下意味着无忧无悔。对未来会发生什么不去作无谓的想象与担心,所以无忧。对过去已发生的事也不作无谓的思维与计较得失,所以无悔。人能无忧无悔地活在当下,喜悦而不为一切由心所生的东西所束缚,就是当时修道成就者的写照了。
这件事说来简单,但实行起来就没有那么容易;而且修行人若没有掌握这其中的神韵,通常皆易走入一些极端。要把这些弄清楚,就必须较深入地了解四念处的内涵与精神。
人通常对未来多少都有一些忧虑的,这中间包括自己及家庭未来的生活,及社会国家的前途等。人应当努力工作,赚取自己的衣、食,这是当然的事。但工作的同时,“忧虑”是不是必然会随工作及谋生而并存的现象呢?这就是佛法所要讨论的课题了。
佛法所提供的答案是否定的。修行有成者,能喜悦自在地做许多事,甚至十分努力及忙碌地做许多事,但却没有忧虑或压力沉重的感觉。以正见观之,忙碌是由缘所生的事,那些缘在“近”来说大多是外来的。但忧虑及压力的产生,除了那些外来之缘外,最主要的缘仍是自己内在的执著,是因为当事人没有把四念处修好,充分看清外缘与内缘的分际,故为境所转却不了知。一旦了知(透过身念处,心念处及受念处),才知道真正使自己苦恼者不光是生活、工作或老板,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紧张或心情沉重地做事情,不但于事无补,反而容易把事情弄糟。只有用冷静的头脑去分析判断情况,作出决定后再专注地投入工作,才能把事情做好。而专注地投入工作,活在当下,正是四念处修行的范围。
另外如有人老是想在一个时间做两件事,也是一种没有活在当下。其实这也是一种“苦”。过去曾有一位照顾小孩的管家告诉我她带小孩子的经验,认为她如果很专注地看顾小孩,心中不去想其他的事情,就不会觉得容易疲劳。但如果她老是想一面看小孩也一面写信、看报或打电话,就很容易疲劳,而她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说佛教中的四念处修行理论也有同样的看法。人如果能专注地投入一件工作,就算这个工作是很繁琐的,只要他能活在当下,就皆能在其中体会到一种喜悦。但如果他无法专注地投入工作,不管是因为没有兴趣或无法专心,只要他不能活在当下,就算是简单轻松的工作也会令人觉得度日如年的。
有人以为“活在当下”意味着对未来的不思考、不计划,这是对修行的误解。修行是要人对未来不忧虑,不是不计划。人如果根据自己及环境目前的情形作分析及整理,并对未来种种作预测及计划,这正是“活在当下”。因为他是根据“现在”的种种评估未来,他采取的态度是实际的,他的头脑是清楚的。就算他评估错了,那只是因为他的聪明不够或资料不全等因素。预测及评估本身并非执著。
但若有人不是根据自己及环境目前实际的情形去想象未来,而是在作一种纯粹由心所生的空想,想像自己“如果是那个样子”该多好!或者如果不是那个样子就糟了!这样就容易产生执著,忧悲苦恼也会由此而生。
佛曾在《一切漏经》(书目六)中指出人如果不智地作意思维他不当作意思维之事,忧悲苦恼就会滋生或增长。这些不智的思维包括:
我在过去存在,还是不存在?
过去我曾是谁?我曾怎么样?后来我又曾如何?
我于未来将存在,还是将不存在?
未来我会是谁?我会怎么样?然后我又会成为什么?变得怎么样?
如果老是想自己会成为什么,变得怎么样,他就不是“活在当下”了,而是把自己凭空想象在一个未来不可知,但却如梦一般的世界里。这个梦的世界虽然美丽,但它是一吹就散,一碰就破的。人如果老是希望待在一个梦里,会精神恍惚、神不守舍,而且紧张、神经质,容易疲劳而且健忘。这种人是不实际的幻想者,能“说故事”但头脑不清。许多有文学及艺术倾向的人都有这一面的性格,常常觉得忧愁、沮丧,心情像天空的浮云一般,时晴时阴,不可捉摸控制。执著较严重者甚至可能自杀。但可惜的是他们中很少有人知道为什么自己有杰出的天赋,却无法摆脱心中那一股莫名其妙的哀愁。有人甚至自嘲地认为那是艺术家不可避免的“悲剧命运”。
其实问题非常简单——这人没有“活在当下”,不活在当下而活在另一个自我创立的世界里,无论那个世界有多美、多好,过这种生活的人毕竟是痛苦的。依佛法的理论看来道理很明显;因为那个世界“不真”的缘故,不真则处处和现实的世界及人生相冲突。如何跨越这一个梦与现实的鸿沟,很少人能处理得很圆满。而要用自己的“心力”去维持一个不真的世界,本质上就是一件很累的事。故执著地活在假想的世界而不活在当下的人,想要不忧恐怕也很难的!
故佛教修行讲的“如实观”,其实就是一种活在当下而看清事实的修行个性。我们往往因为种种执著,而对许多人或事存有偏见。结果是虽和一个人相处了很久,但却并不了解他。我们往往把人想成我们“以为”或希望的样子。事实上这就是没有活在当下,而是在把自己保护在种种自以为是的见解里。这和活在艺术梦境里,是一样的!
我并不以为文学或艺术的本质是痛苦的,正如我并不认为人生的本质是痛苦的一样。如有人坚决地认为艺术的本质是痛苦的,我以为这就是因为不了解缘起法则而产生的“自性见”(以为事物有一个不变的本质)的现象,也是对人生真相不够深刻的看法。基于这种看法而引发出来的人生观是不成熟、偏激,且具有潜伏的危险性的。不可不论的,历代不少杰出的艺术家,远如三岛由纪夫、海明威,近如台湾的作家三毛,皆走上了自我结束的不归路。这就难怪有许多人会对文学及艺术有如此的见解及印象了。
依四念处及缘起的理论看来,艺术的行为到底会不会构成痛苦,要看行为者是不是在很执著地创造一个心的世界。任何作意创造及维持,以佛法来看当然是苦的。但真正熟透了的艺术境界,却并不一定是坚决地要“创造”什么。真正彻悟了的艺术家,胸中并无一物,也不坚持世界应该如何。他只是在欣赏与体会生命中内与外的一切,并把自己体验到的痛苦与喜悦表达出来而已。真正的艺术家并不复杂,他们的心往往像小孩般地纯净无邪。他们“活在当下”,是一群与世界和谐了的人们。中国近代的大画家齐白石与西方泰斗米罗(MIRO),皆在他们的艺术生命中展现了单纯、和谐与童稚的一面,我个人觉得他们的生命一点都不是那么痛苦的,反而是如此的丰富,开阔与厚实。
活在过去而不在当下者,和活在未来者一样,皆是痛苦的。活在当下并不代表对过去的事皆不记得。四念处的修行者不但对过去的事记得,而且比一般人记得更清楚。因为他充分地活在当下的缘故,故一般不大为人注意的日常生活细节,他反而印象深刻。“记得过去”和“活在过去”,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记得过去只是暂时地忆起过去的情景,而活在过去就是死抓着过去不放,不肯回来。
人过去有生命中光辉的一页,固然是件美事。但若因此而产生执著,一天到晚迷迷糊糊地不在当下,在追忆中讨生活,就比没有辉煌过去的人还不如了。
人都是自己迷自己,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偶然想起也不无乐趣。但若一天到晚沉迷于旧日的光辉里,而无视于眼前的风光,这种“痛苦”,恐怕不是亲自尝过个中滋味者所能想象的。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一些过去曾大红大紫过的“偶像级”演艺人员。有的人当自己的“颠峰期”过去后,仍能颇怡然自得地投入其他的事业,开展自己生命中新的一页。有的人就不行,终日皆在和自己过去的相处及影迷的来信为伍,不肯走出那一个美丽光灿的岁月;但也极少参加一些新的活动或社交,因为不敢以自己目前的年纪或容貌见人。每当我在报章上读到了这一类的报导,都会感叹不己,觉得许多的明星反而是被他们的影迷害了。但再仔细想想,仍觉得不对。不是有许多其他更受欢迎的明星,在同样的情形下,却很能活在当下而接受自己当时的生命,创造出另一番新局面吗?像美国演员保罗纽曼,过去的风光真是光彩夺目,红极一时。他就比较不会为影迷的掌声所惑,而能在人生的舞台上扮演不同的角色。他自资开了个食品工厂,出产许多诸如果汁、果酱之类的产品,而且用自己的名字和形象作商标。结果产品大赚其钱,因为纽曼的形象甚具吸引力。他把工厂大半的净收入都捐给慈善机构,自己却仍颇自得其乐,十分敬业努力。以四念处的修行立场看,这就是活在当下而能展现生命力的表现。
的确,活在当下是一个人生命力的自然展现。当一个人能由自己种种的“心之世界”中走出来,不忧不惧地面对并观察真正的自我及人生时,他一定会是个有“能力”而能饶益这个世界的人。他不一定能成大功,立大业,但他一定能善巧地把自己潜在的能力发挥出来,利益自己及他人,这就是儒家所谓的“惟至诚者能尽其性”了。人能够“尽其性”而发挥自己的能力饶益众生,才是个快乐的人。佛就是一个最活生生的例子。他在世说法四十五年,直到八十岁的晚年,就连在临死前的几小时,他仍在问弟子们有没有修行上的问题。这种就连最后一滴生命力都适当地利用而不随便浪费的行为,真是智慧与慈悲皆到达圆满的人格展现。面对人类这样一位伟大的导师所留下的言教与身教,如果还有人以为佛教是遁世的哲学,就实在是太没有“活在当下”了!没有活在当下而活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的人,所见的世界永远都只是自己那一套东西的反射。所见到的人与事,也都只是自我人格的再延伸而已。故没有活在当下的人,不会有真正纯粹的感情,也不会真正地被什么东西感动。这种人的人生,事实上是非常可怜的。
孔子讲的“仁者,人也”,及“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事实上就是在讲人生中的这一个事实。儒家讲的道理及佛家讲的道理,哪里有什么复杂巧妙?不过就是在讲人生里一个平直的事实罢了。只是佛教讲的道理,在修行上会更实际,更接近人生。像四念处讲的活在当下,就是最明显直接的例子。
真能活在当下的人,感情的流露往往是很自然,很直接的。而越是简单、直接的感情,往往就越纯粹而具有感动人的力量。佛教中讲的修行,是一个人生命中智性与感性整体的提升,也是一个人“尽其性”的人格完成。故真正的修行人,哪里只是一天到晚板着说教的严肃面孔?相反地,我反而觉得许多让我钦敬的大修行者都是至情至性的人,有笑容,也有眼泪。而他们的哭与笑却都具有令人向上与向善的感人力量。
其中一件至今仍令我回忆深刻的事情,发生在几年前美佛会庄严寺的佛学夏令营结业式。那一年好像是庄严寺办的第一届佛学夏令营,显明法师任方丈还没有多久。沈家桢居士、李祖鹄居士等人都忙了好几天,为其三天的夏令营才算圆满结束。在结业式的末尾,有人请沈老居士上台和学员讲几句话。我记得沈老踏着他一贯的步伐走上讲台,脸上是大家所熟悉的亲切慈和的笑容。他俯视着台下经过三天学业的学员们,再看看刚落成没有多久的斋堂及观音殿。大家都觉得他一定很高兴,于是都静下来没有讲话,等着他开口。
等了良久,他都没有说话。有人开始替他捏一把冷汗了,想他可能忘了要说什么。我知道这当然是很不可能的,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他不说话。正当大家在猜测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沈老在哭。他脸上仍然有笑,但他的确是在哭。哭得没有声音,但晶莹的泪珠早已夺眶而出了。他想说话,但说得很不流利。没有讲几句,他就下台了。
也许主其事者觉得总该有人为学员说些话,于是又请显公法师上台。没想到显公一上台,哭得比沈老还厉害。等都没等就掉下了眼泪,把眼镜摘了下来,边哭边说,但说得也是结结巴巴,没有什么章法。大意就是要大家好好地学,不要辜负大好时光。
台下有许多人十分不解,但当时我内心中的感动真是不可言喻。沈老和显老当时都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显老尤其身体不好,有糖尿病。他们都为佛法及众生奔走了大半辈子,也都是今世辩才无碍的大善知识。当时的我颇觉得自己已十分了解沈老及显老讲演的要点了,但这次他们二老这一哭,真是令我发现自己实在仍是差得十万八千里。当时的我对佛法只是了解罢了,哪里有见过真正修行人的至情至性,及菩萨行者的伟大人格?当天台下的学员们每个人都因不同的因缘而能参加这一次佛学夏令营。有人已是老参学了,但也有不少人是初次才闻佛法的。他们中有多少的人会因这三天的因缘而见到人世间这一条离苦得乐的大道?善因虽是种下去了,但要多久才能开花结果?如今这一别,下次要能再在菩提道上相逢,真不知是何年何世了!面对这样的一种情况,真可说是“悲欣交集”。对一位真有慈悲心的菩萨而言,台下的这一批学子就好像是自己的子女将要远行一样。但如果他们仍没有足够的福德资粮,而父母也知道他们在回家以前会在外受种种苦,临别前会流出眼泪,是很自然的。我想沈老和显老都仍有千言万语要对学员们讲,但他们知道是不可能的了。即使辩才智慧如他们,也会碰到这样一种情形。于是他们就哭了。沈老的眼泪中有多少菩萨的柔软慈祥,而显老的眼泪中又有多少菩萨愿度一切众生的悲愿切切?他们的哭让我人格苏醒了,也令我见到了自己将要走的修行路。对我而言,这真是一个名符其实的结业式呢!
后来我去研究佛教的四念处修行,发现了真能活在当下的人,才会有真正的情感。我们一般凡夫的喜怒哀乐,往往是自己心中一套价值体系的反射,而不是一种赤裸裸不假思索的真情。别人顺了我们的意了,我们就喜;不顺我们的意,我们就悲。我们的悲喜是如此现实地被这一切外缘所界定甚至决定了。而事实上我们的哭不是真哭,笑也不是真笑。我们只是像个面包师傅手中的面团一样,软得很。别人要把我们捏成什么,我们就是什么。简而言之,我们因为没有修行而很软弱,我们不是个自由的人,我们深陷在自我高筑的城堡里,守着那一个实在什么都不是的家当,却自以为自己很富有。其实我们连人生最基本的哭和笑都没有!如此地“颠倒”,而被诸佛菩萨称为“可怜悯者”,真是实至而名归的!
要一个深陷于自己内心世界中的人能站出来接受真实的人生,除了他本人必须要能看出自己深陷于其中的事实,及有走出自己象牙塔的意愿外,最重要的是他必须要有一种坚强的意志力。这是一种做任何事都必须具备的“心之能力”,也就是四念处所谓的离执力。修行人如果决心或意志力不够,往往就会明知自己应该怎么样,却办不到。心有余而力不足,以传统佛教的语句来形容,就是心力“怯懦”。
要克服这一个“无力”的心之障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就是去修定,去锻炼自己心的意志力。
心力的锻炼,是一项在目前人类文化中被忽略了的东西。现代人往往花了许多时间去做有氧舞蹈,或去健身房练哑铃来强健自己的肌肉。也有人花了不少时间去阅读了许多书籍,使自己饱学多闻而具备许多知识。但很少人知道我们的“心”也是一样需要被锻炼的。一个钢琴家如果一段时间不弹钢琴,许多曲子就生疏了,许多指法的细节也就记不清了。我们的心也是一样的,不去用它,不去锻炼它,它就会沉睡在一个地方而变得软弱无力。现代人往往有数不尽的酗酒问题、吸毒问题、心理问题等等。动不动就要去找心理医生,好像有一段时间没看心理医生,日子就过不下去了似地。以我修行过四念处后的观点看来,会觉得现代人只是被宠坏了罢了。事实上人们哪有那么多的问题?大多数人只是心的锻炼不够罢了。因为没有锻炼,故当然是软弱无力的,稍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就受不了,好像整个人都要崩溃了似地,于是就拼命去做心理分析,一定要找到一个幼儿时期的“创伤”才肯罢休。事实上以我看来,美国人这种动不动就要做心理治疗的行为模式,和过去信仰坚定时期动不动就要去教堂做忏悔的行为模式,并没有什么不同,皆是心力脆弱的表现。所不同的只是宗教体系中的传教士有“上帝”可依靠,虽然听了那么多世人的忏悔,只要他自己仍笃信上帝,一般来说仍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现代的心理分析师就没有那么轻松了,他们许多人并不相信上帝,又帮别人作了如此多的心理分析与“治疗”。除非是心力较强的人,一般来说都会感受到相当的压力而难以纾解。故现代的心理医学从业人员,是工作压力及焦虑颇沉重的一群。他们中有的人会对东方哲学或东方神秘学有兴趣,以我看是很能理解的。但问题是也许受到西方文化及心理学的专业训练所影响,当他们在尝试去了解东方哲学时,往往会用一些复杂的“分析”、“归纳”等方法来理解,结果往往把东方哲学弄得很复杂。很复杂倒并不一定构成问题,问题是到底有没有解决他们的问题?以我看只解决到了一个程度。就拿佛法来说罢,事实上大多数的美国人只要能去修定,使自己的心力变得比较强韧,许多问题就都解决了。过去我在美国佛教会的庄严寺举办的英语四念处研习班时,就觉得许多美国人有把我视为心理治疗师的倾向。我除了向他们表示四念处要一个人作自己的治疗师外,也清楚地指出他们真正需要的是心的锻炼,并鼓励他们去作每天定时性的打坐,持咒或念佛。我甚至向他们表示念什么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念。只要有念,就能达到锻炼的效果。哪怕你念是“万福玛莉亚”(HOLYMARY),在佛教的修行中都会有效。最怕的是修行人以为佛教讲的是智慧与解脱,自己只要了解就好了,不需要去念这些愚夫愚妇的玩意儿。于是就自以为自己已十分解脱自在了,结果是稍有一点挫折就受不了,到最后自己都觉奇怪。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心的训练是现实得不得了的东西。一个人有几分的自我训练,就有几分的心之能力,是一点都假不了的。一个人平常不去修行,心力自然就是软弱黯昧的。只是因平时皆在顺境之中,故没有什么感觉。但人生毕竟是有顺有逆的,并不见得事事皆如意的,一旦一点点不顺心的情况到来,就受不了。现代人之所以需要那么多的“娱乐”来令自己觉得快乐,以我看只显示了现代人心灵的脆弱罢了。正因为心力怯弱,故无法忍受一点点的寂寞或不快,心头稍觉得烦闷就打开电视,或放音乐来听,以排遣不快。事实上以佛教的修行理论看来,这样做虽暂时觉得较舒服,但同时也使自己的心变得更脆弱了。人总是借娱乐来分散注意力,也会使自己的智慧变得更为浅薄而逐渐失去观察真相的洞察力。故真正的修行人,是不会一天到晚使自己黏在这些“怡情遣兴”的娱乐上的。修行人的本色是要能活在当下,接受生命。无论生命中出现的是欢愉也好,是不快也好,是喜悦也好,是无聊也好,修行人皆当敞开生命来接纳它、包含它。能接纳寂寞,而不逃避寂寞,能以一颗平常心和寂寞相处,才会四念处的修行相应,也才能使自己的“道心”更坚强茁壮。
修定本身虽并不就是佛法目的的完成,但它是一个有力且不可或缺的助缘。由散乱心所生出之智慧,像是风中摇曳的烛光,忽明忽灭,很难充分地发挥洞察与离执的效力。我自己本身就有过亲切的体验,可举出来供大家参考。
几年前在大觉寺,我经历过一次学法过程中的突破,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助缘就是修定。那时由中国来了一位法师,在大觉寺举行灌顶,传的是密宗中的净土法门。灌顶后约有十人每晚均在大觉寺共修,专心一志地持念密咒。经过约二十天后,师兄弟们均修成了。沈家桢居士就自动提出要连续六周主讲白教的“大手印愿文”。这六周的闻法受教,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一生。愿文把大乘佛教的心要皆浓缩在一页的文字中。透过大成就者的“文字般若”和沈老轻松自在的讲述,使我体会到了一种法喜。而且不是因修法或读经才有法喜,而是坐在办公室里自然就由心中涌出的喜悦。六周后我知道一种新的生命已在我身上长成了,而且我也开始知道这世上真有一种东西,叫作“法眼”。
后来我回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发现这前二十天的修定,是使我对佛法有所突破的有力助缘。如没有这二十天的修行而使自己的心变得敏锐有力,今天的我对佛法极可能仍只停留在“知解”的层次,而不能亲自体会到法味。
故修定是一个人训练自己心的力量的方法,且能直接有效的提升四念处修行中的离执力。一个人如果只修四念处而不修定,通常较常遇到的困难就是慧力(洞察力)是增长了,但整体的心之意志力仍然不够;烦恼的确是减轻了,但仍不能使自己的身心调伏而产生向解脱道的巨大转变。故通常由念处法门下手者,最后一定会发现仍需要增益自己的离执力而去修定。至于由“定”下手,最后会不会发现自己仍需要修四念处,就很难说了。因为由四念处本具之洞察力去发现自己仍需要增益离执力,是十分自然的。但由修定而生的离执力是否能看出自己仍需要其他的东西,就会随不同的根器及因缘而有不同了。大半是要靠外在的因缘,修行人才会发现自己原来仍缺少另一种心之训练。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佛出世,今天的印度修行人极可能仍会在四禅八字的圈圈中打转,而不知道有直观身、受、心、法的这一个四念处修行法。由此我们也就更能了解为什么佛教徒会如此珍视佛及佛说过的话了。真正了解佛的教法的人,倒不一定会对佛陀有什么权威崇拜的心理。但他会深刻地了知佛的出世及说法,在世间到底是有如何珍贵的一种殊胜意义,而自然地会对佛及佛经有一种无上的敬仰。
修定的原则有三,就是放松、集中与有恒。修的时候不要想太多,要能把什么初禅二禅,十地贤圣的思想通通放下。放不下,心中就会老是担心自己目前的情形而造成紧张。不能放松就无法集中,也就无法得到心之锻炼的效果。要把一切的企图心都放下,连想放松、想集中的念头都没有才行。平时研究理论,可以有很多思考,而修定时却不可再去想它。无论是静坐或持咒、念佛,方法要很简单而不可太复杂,太复杂反而不能集中。最好要能发挥四念处活在当下的原则,简单到念就只是念,却连“佛”的观念都没有。打坐就只是在“呼吸”,什么开悟解脱,成道证果,想都别去想它。能这样,修定就会很轻松,也会令人感到法喜,修行人也自然就会有恒地做下去。
能每天花二十到三十分钟去修定,持之以恒,是会对修行人整体的生命有很大影响的,也会对四念处的念力之提升有大助益。故我希望修行人能有恒心地如实去做,去训练自己的心之能力。有了定力并不就是解脱,但没有定力是绝对无法解脱的。当初的佛陀及大阿罗汉,对禅定力都是极娴熟的,能在极短的时间出入禅定,自在而没有阻碍。一般来说比起藏密及南传的传统,中国佛教徒在这一方面是比较弱的。中国人擅思想及论理,但在禅定力上比较弱。我不希望大家以为能在日常生活中修四念处就够了,而忽略心力锻炼的重要。我虽然对传统佛教中的若干心态有所批评,希望大家不要因修定而走入神秘主义,但这绝不代表我认为修定不重要,相反地,我反而认为非常重要。解脱道若真讲到终极,定与慧根本就是一体而不可分的。而一个真正解脱自在的心灵,也一定是一个有“能力”的心灵,而能自由地收放自己的身心。
目前的中国佛教界往往会有一旦有人有一点定境,就会成为极大的吸引力的现象。其人则往往自称已登佛境,动辄聚众数万人,声势浩大。而传统的佛教界就马上和其划清界线,要信徒能辨邪正。事实上这种事情无论是在西藏或是在南传佛教国家,都是很难发生的。我认为这只是暴露了一般中国佛教徒的禅定力不够而已,所以才会有人有一点定境就大惊小怪。如果一般正信的佛教徒都能有一点正定的体验,就不会有如此的现象了。故我以为传统佛教该做的,是加强信徒的禅定训练,这才是治本之道。能有正见当然是最重要的,但八正道中正见和正定并不是互相冲突的,而是该和四念处及其它五项同时并进的。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们中国佛教是应该好好检讨的。
要不是因为来美国而接触到其他佛教文化的传统,我不会有以上的见解。我觉得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往往有颇强烈的“辨邪正”、“明大义”的价值取向,要去清楚明白地分辨哪个是嫡,哪个是庶。我却觉得若真依缘起的法则来看,能学到别人的长处才是最重要的事。就算藏密有缺点或有不如法的地方,但别人的禅定训练很有系统及步骤,却是一个事实。中国佛教徒如果不知道吸收别人的长处,却只是说别人是不正的旁支别系,这实在是文化沙文主义的态度,是不可取的。我很希望传统的中国佛教徒能走向自己的圈圈,多去了解其他佛教文化的东西。能见到别人的长处,才是有智慧。能吸收别人的长处,才是菩萨道的柔软。
四念处讲究的活在当下,不仅仅是一个修行的方法而已。它也是一个生活的态度。它蕴涵的思想牵涉到一个人整个的生命和人生观。而佛法真正的理论与实践,也必然是和修行人整个生命密不可分的。故修四念处而欲在佛法上精进的人,应当多下闻慧及思慧的工夫。务必要把佛所说的缘起法则及相关的引早理论弄清楚才行。弄清楚了,四念处修起来就能把握要点,拿捏得体。否则仅是抓住了一些“技巧”,虽然也会对每一个人有帮助,但毕竟无法达到佛法真正的目的。
例如我们说修四念处要活在当下。能了解四谛及缘起者,就知道这意味着对过去及未来的“不执著”,但这并不代表现在是可执著的。人若因修四念处而“执著于当下”,其结果是和执著于过去未来一样的。至于如何算执著,如何算不执著,只有在理论上充分了解缘起及四谛者才能了知。就算不能完全了知,修行有效的程度会和了知的程度成正比。了知了还不够,还要能用四念处当下观照并克服自己的执著,这样修行才能有效地“离执”而止息苦恼。否则说一法执一法,以苦换苦,前苦虽灭,新苦又起。这样的修行,是永无了期的。
我之所以要讲这些,一方面是个人过去修行中的体验,另一方面是近来有和四念处很接近,且类似“活在当下”的修行法则,这是很可喜的现象。但因为并没有直接以佛所开示的四念处为修行的体系,故我以为有用原始佛说的方法加以补充的必要。当然佛教中有所谓“法门无量”,因机因时而施教,更是大乘佛教慈悲的表现。但我以为作为一个佛法的研究者,对圣教量的尊重似乎也很重要。佛之所以要建立一个教法,一定有其深彻的智慧。如果一件事佛没有讲到,那当然无可厚非,学者也只有用佛讲过的其它法则来引申。但如这件事佛有讲到,则我以为无论如何至少我们是该把佛说的意见用来作参考的。文化的开展固然要靠创新,但创新又必须以对过去文化的了解及认识为基础,方得以展开。而且在时间上认识过去的同时,最好也能在空间上吸收并了解其他地域及文化环境的东西,以供自己的摸索及实验作参考。佛法过去在中国大盛的时候是在盛唐,那时候的学者吸收并参考其他文化中之经验的开放精神,是远超过其他时代的。玄奘法师的西行学法,就是最有名的例子。这种谦冲的学习精神,为古老的华厦文化不断地注入新的生命力,也为当时的佛教文化开创了一个新局面。
毫无疑问地,今日的佛教是需要一个现代化的整理及提出的。再好的内涵,若不能顺应时代,而以合乎当代的精神与方法被提出,很快就会被人们遗忘的。故以我对佛教的了解看来,会觉得所谓的“大乘佛教”,正是一个能不断认识时代,并作自我反省与调节的佛教传统。故大乘所特别着重的,就是慈悲与方便。佛法应以众生及众生的苦恼为重点,而不是以一套自己想要别人接受的东西为着重点,故能“慈悲”地去了解时代及众生,作自我调整,以一个“方便”的形式去让众生的苦痛减轻。故我以为大乘本身就当是一个不断现代化的过程。而我个人经过不断的观察、实验与省思后,觉得佛教现代化的基础,必须是一个简明有力的现代化的修行。我谨此提出佛说的四念处法门给大家作参考,希望能给有志于佛教现代化的研究者些许帮助。我的意见是佛教可以革新;事实上佛教也革新过许多次了。但无论如何革新,它最原始的方法论——四圣谛,和最原始的中道修行法——四念处,是不能被忽略或取代的。一旦被忽略或取代,则一定会在佛法的开展上产生流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