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晚上,就是我那个不愿错过任何大事的大学室友,一个进入二十一世纪就没再联系过的朋友突然打电话过来,寒暄都没有,上来就激动地问我怎么样怎么样,央视大火?我说熊熊烈火出奇壮观,要不是及时扑救,火势得烧到天津去。
“电视上也是这么说的,”他显得很沮丧,“我怎么就不在北京,为什么我过年要回家?”我安慰他这没什么遗憾的,我也没赶上。
“你不在北京?”他说,“那你说熊熊烈火?”
“电视上这么说的。”
“你个骗子!”他貌似很愤怒,“你不比我幸运到哪去。”
前面没问候,结束没告别,估计他再联系我得等到二十二世纪了。那晚没睡好,人们急着把爆竹全都放掉,在梦里也是噼噼啪啪的声音。姚远,张珏,刘宝,我,四个人在央视顶楼打麻将。算钱结账时大火上来了,火光中我说即使摔死,也不能烧成烤肉。四个人排队跳楼,姚远回头对我说,《恋爱宝典》那么牛逼,可惜没写完,说着他就从窗口消失了;张珏叹息人生遗憾,他说像他那样写短点,几百本书都出了;刘宝第三个跳,他站窗户上背对夜空问我,早叫你练群像,你练好了吗;剩下我一个,我天生胆小,我扶着窗框往下看,新央视真高,三个人还在空中自由落体,我冲着他们喊——大火已经熄啦!
梦的第二个场景我在家中哀悼,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视,从0转到229.中央台报道这场央视大火在全市消防官兵的号召努力下,没有死伤一个,由此可见北京依然是最适合你生活,全世界幸福指数最高的城市。CNN则是另一种说法,卡弗蒂主播宣称北京已完全沦落为恐怖主义聚集地,最新证据表明来自哈雷彗星的恐怖势力已渗透北京,二月九日傍晚,已蛰居新央视大楼两年之久的哈雷彗星恐怖分子在大楼失火后仓皇逃窜,并于三百米高空抛下绑架的三名中国人质。
他一张张出示照片,面目全非身份不明。而我在梦里却笑不出来,我最好的三个朋友,他们在飞翔之前还惦记着我的《恋爱宝典》,我要完成他们的遗愿结局,简短和群像。整个二月我都投入到这个收尾的短篇,我写了又写,改了又改,直到久违的笑容重新浮在我脸上,直到我确定文学又回来了。
短篇名字叫《人人都爱月亮男》,这也许是我一相情愿的说法。月亮男本来是一个作家,一个失败作家,一个写了开头,发展,高潮,等等等等,就是不知道怎么写结局的作家。他在报纸上读到航天局征召飞往月球的宇航员,他去报名,被选中,有幸成为了第一个在月亮上行走的中国人。事实上报名也只有他一个,没有人愿意去。为什么呢?Tata,我们已经很久没玩这种智力测验了,答案就在字里行间,征召飞往月球的宇航员,注意月球前面那个动词——飞往。中国还没研制出到月球往返的技术。
他带了不少东西上去,够他吃五千年的压缩饼干,一本新华字典,以及300G的A片,航天部对他许诺,一旦有女性志愿者会立即送到月球供他使用。他的生活会在CCTV二十四小时直播,国安局宣布月亮男将会在月亮上完成他被差使的国家任务。虽然国安局对任务内容守口如瓶,但是全中国人都清楚,他要在有生之年走遍月球上的每一寸土地,找到那杆插了四十二年的美国国旗,换上五星红旗。
让我们回到地球,在月亮男成功登月一千天的日子,中国作协为他在现代文学馆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虽然在文学上他依然是个loser,然而按照作协的优良传统,德艺双馨德为先,有他这样为国为民的牺牲,哪怕是他一个字也没写过,也无愧为伟大的文学家,思想家,共产主义战士,党的——也许他不一定喜欢这一荣誉——好同志。
作协为此从东京请来具有丰富文学送终经验的王淇。曾操持过汪曾祺、冰心、萧乾、巴金等大师葬礼的王淇,在回国第一件事就是要求更换墓碑,她建议墓碑正面的1983—2009修订为生于1983.离开地球于2009.
“他还没有死,”她指着正在直播的CCTV说,“他还在,”她辨认了一会儿,“欣赏电影。”
月亮男无法知道地球发生了什么事情,每天睡前都是用肉眼确定地球还在那里,还没爆炸。他写下字条对准镜头告诉人们,在太阳系只有地球才有生命,因为他观察到,没有哪个星球像地球那么脏,还不断地往外飞东西。
按照月亮男《远离地球宣言》所写,墓碑立于北京东三环的一片荒地。旅行社办起了找名字的娱乐项目,你只要花上十块钱进墓园,不借助任何工具把墓碑后面密密的名字说出二十个以上就可以获得二十块的奖金,迄今为止的最高纪录是一个来自汉堡的汉学家认出一百九十三个名字,然而头奖依然无人问津。
五周年纪念日,旅行社联合旅游卫视邀请四个嘉宾及特约主持王淇做了一期节目。四个女孩依次是点点、陈静馨、郑婷婷、刘妍。她们曾先后与月亮男有过短暂的恋情,旅行社希望通过她们回忆也许能识别更多女孩的名字,而旅游卫视的编导则希望她们可以多聊些,也许可以聊出爱。
电视画面,旅游卫视,7:59.
广告一:
女教师在课堂给一群学生授课。
女教师:同学们猜一猜,为什么月亮男的牙又黄又黑。
学生A:因为他在月亮上,晒不到太阳。
学生B:因为他只吃压缩饼干。
学生C:因为他没擦镜头,摄像机是黑的。
学生D:因为他只用佳洁士!
旁白,男低音:高露洁牙膏,原全国牙防组认证。
广告二:
孩子拉妈妈衣摆。
孩子:妈妈我要出去玩。
妈妈:学习不好就等着上月球吧。
孩子大哭。
旁白,男低音:步步高点读机,珍爱生命,远离月球。
黑屏,夜空月亮由亏为盈。
男低音:接下来请收看《月亮男的情与欲》。
郑婷婷:我不知道我干吗来,我都找不到我自己的名字。
陈静馨:你还找了,我都没去看,有没有无所谓的,我根本不在乎他。郑婷婷:你是谁?
陈静馨:我们见过,在上海书城,你还认我做姐姐的。
郑婷婷:你弄错了,我从来不去书店。还有,我喜欢女人,怎么会去认姐姐?
点点:王姐姐,你这没有开场白吗?什么观众朋友们,欢迎收看BalaBalaBala。
郑婷婷:那倒有个四处认姐姐的。
王淇:我回头单录,补上。
刘妍:我们不是直播?那《月亮男的情与欲》播的是什么呀?
王淇:啊,是他另一拨儿女朋友。
陈静馨:请别用“拨儿”,好吗?弄得跟后宫似的。
王淇:So?我先问第一个问题,你们有谁在后面找到你自己了?
点点:我,点点!
刘妍:我倒没有,但我看到Tata了。
郑婷婷:她为什么没来?还有Sasa。我们四个是最不该来的。
点点:刘妍应该来。我听我经纪人说,跟月亮男有绯闻有利于我发展。
刘妍:我为什么该来?
点点:你和他有姚子。
刘妍:别听他胡说。
王淇:先听我解释,整个节目组都找不到Tata,我们怀疑她是虚构的。
陈静馨:她是没真正出现过。
王淇:Sasa呢,她正在赶制超大床垫,所以没时间。
郑婷婷:做床垫干吗?
王淇:她相信月亮男会因地心引力掉下来。
刘妍:傻孩子。
点点:你看,他在干吗?哎呀,又切广告了,为什么动不动就是广告?
陈静馨:因为他在看A片,大陆这边就切广告。
郑婷婷:那在香港都能看的吗?
陈静馨:当他看到兴奋时,还是会切。
郑婷婷:A片有那么好看吗,反复看?
点点:你问男人。
刘妍:我问过他,他引用卡尔维诺,反复阅读即为经典。他说照卡尔维诺的意思,A片比任何艺术品都经典。
郑婷婷:那每天有八小时的广告?三分之一天!
点点:不知道,他在月亮上太闷吧,他们派一个“活经典”上去陪他。
郑婷婷:八小时,谁受得了?
陈静馨:你是长沙人吗?
刘妍:差不多。
陈静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姚子真是月亮男的吗?
刘妍:我不会承认的,我唯一的老公被外星人撕票,我唯一的孩子的父亲每天在月球上手淫个小时,你别指望我承认这些。
陈静馨:对不起,我一会儿请你滑雪好不?
点点:我也要去!我们结束吧。
王淇:先等一等,切回到月球了。
郑婷婷:他好像很满足哎,看他吃得老开心的。
刘妍:食品局的人说照这样吃下去,那饼干最多还能吃两年。
陈静馨:七百三十天乘八小时,他肯定活不过两年。
郑婷婷: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问,每次做完他都要吃东西,跟你们也是吗?刘妍:男人都这样,姚远还得喝酒。
郑婷婷:我接触得不多,不过我女朋友是不吃的,我也不吃。
点点:不是,是他吃得多,每次和我出去都要吃两盘炒河粉和一打生蚝,他说这刚好补充消耗掉的热量。我当然就恶心,我想天哪,十二只生蚝和一斤半的河粉都在我身上消耗了?
陈静馨:我要让我老公禁食。好恶心,那么多生蚝在我肚子上爬。
郑婷婷:他又去工作了。
刘妍:白宫发言人说,如果他再去砸月球观察站的话,美国会考虑对中国宣战。陈静馨:奥巴马怎么想的?这是个人行为,与政府无关。
刘妍:前天报纸看了吗?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多少条来着,已经判他死刑了。点点:美国早就发出全球通缉令,两亿美元。
郑婷婷:上个月看他放火好过瘾,美国飞船就是没法落下来,后来脱轨飘到外太空了。刘妍:他又杀了两个美国人。
陈静馨:已经飘走十一个了吧,我还跟我老公说呢,这就是我小时候喜欢的作家,谁能想到改行去月球打更了。
郑婷婷:我也想过,我唯一的男友是全球头号恐怖分子,生活真幸福。点点:我们以为他是你第二个。
郑婷婷:我骗他的,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嫩,还是个处女。
王淇:节目要求,我们聊聊他的爱吧?
陈静馨:爱什么?
王淇:就是,你和他最相爱的那一刻。
点点:我没有,也许有时候我爱他,也许有时候他爱我,但是很奇怪,我俩的爱总有时间差,老赶不到一块儿去。
郑婷婷:我这边是,他根本没爱过我,有也是装的。
陈静馨:怎么装?
郑婷婷:装很疼很宠我呀,你呢?
陈静馨:我?我觉得他对我的感情不是爱,按他的话,我就是一个素质很高的女读者,他跟我一起他会有文学的荣誉感,成就感,看,正是我的才华使女孩倒贴。那都是幻觉,不是爱。
郑婷婷:胡说,他很爱你的,有时候睡觉都喊着你。
陈静馨:我叫什么名字?
郑婷婷:不知道,但那不是重点。
刘妍:他是很爱你,我们在一起三个月时,有次他说,他在定王府看见你了。
陈静馨:他那天绊了我一脚。
点点:小男生做法,喜欢她就去揪她辫子。
刘妍:他说,本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只爱陈静馨,走不出来了,今天我才发现,因为你,我真的出来了。
陈静馨:那是他爱你好不好。
刘妍:我知道,前半句给你,我要后半句就够了。
陈静馨:把本来也去掉我以为我这辈子只爱陈静馨。我以为也去掉,哎呀,我也有时间差啦。真讨厌,爱怎么才来?
刘妍:我说两句,我不知道这个算不算。我和他一直住回民房子,不能吃猪肉,为此我们经常出去吃,可是一旦上了车,就有更多好奇怪的食物诱惑我们,其实那半年我们没吃过一回猪肉。我有时候想到这个自己就发笑,就觉得过去的时光挺美好的。
点点:要是这也算,我那也算。我在他那儿住的时候注意他那一箱女人衣服,想想就气有天趁他不在家,我把它们都拿出来擦地,擦桌子,擦油烟机,忙活了一下午。然后我把那些脏衣服晾上,躺沙发上看着那么干净的房间,就觉得我和他的生活要真正开始了,心情就说不出来的美好。
陈静馨:他回来怪你了吗?
点点:他不至于那么小气,他愣了好久,忍住没发火,反而指着那些衣服抹布说没想到家里有这么脏。
刘妍:哈哈,这说的是他!我还挺喜欢他这点的。
郑婷婷:点点,那个箱子里有《杀手阿一》和《大逃杀Ⅱ》吗?
点点:有,我带深圳去了。
郑婷婷:那是我女朋友的东西。
点点:你不说了吗,那不是重点。
郑婷婷:好吧,我也讲一个。他对生活很不在意,有次周五晚上电表没电了,停电了。我们周六上午去缴费,那时候缴电费都去电力局,可那里休息,到周一才上班。空调不启动,上海那季节很热,坐俩小时就能瘦两斤。
陈静馨:好绕哦。
郑婷婷:你听我说嘛,我们那天还吵了一架,我坚持去开房,家里太热,他说他没钱,有钱早住酒店了,谁做特约编辑。我们就一路吵回家,我说我回学校,他也不吭声,
我想想就陪他吧。我和他在屋子里斗气,各出各的汗,谁也不说话。点点:讲重点啦。
郑婷婷:重点是,他出主意说我们去浴室好不好。我还在赌气,不理他。他自己进去洗,好久也不见出来,我也热得受不了,我打开见他在泡着。我说你出来,我洗。他赖着不走,我只好脱衣服进去跟他挤。
刘妍:这就是你们最相爱的一刻?
郑婷婷:不是一刻,是四十八小时,比噩梦美梦都要长,放水,添水,白天,黑夜,我们在那里一直待到星期一。有时候我们会接吻,然后,做那个,聊天,睡觉。白天洗手间有点微弱的光,晚上一片漆黑,中途醒来还不适应,有点怕,要过一会儿才意识到,啊,我在浴缸里,我躺在他怀里。尽管他睡得跟死猪一样,但我还是感觉到了那种浪漫。真的,我那时在感谢他的粗心,感谢没电,感谢这些促成了我生命中最美妙的四十八小时。
点点:有那么美妙?
陈静馨:我能感受到,郑婷婷,还有,你真的认过我姐姐的。
郑婷婷:你还提,其实我跟他在一起那半年我又嫉妒你又对不起你,现在都没了,我不嫉妒你了。
陈静馨:我妹妹是个拉拉,我前男友是月亮男。
刘妍:别说后半句,那是一火车女孩的共同点。
郑婷婷:你还难过吗?
陈静馨:有点,我记得有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抱着我说,看那些星星都只是个亮点,其实它们很大很大,爱因斯坦讲,在一个无限大的时空,比如人类几十亿年,我们爱一辈子也只是一个光点,我们相爱这一刻也能成为一个光点,所以重要的不是我们爱多久,重要的是我们此刻有了光,存在于爱的银河中,永不消逝。
刘妍:他那著名的爱情相对论。
点点:这句话意味着他要甩你了。
陈静馨:我当时也是这么理解的,所以一等他睡着我就甩了他。可我现在有点后悔了。郑婷婷:这就是我们还没丢弃牛顿的原因。
点点:牛顿干吗了?
刘妍:爱的惯性,一旦受力即改变状态,力不变时,加速度前进。
陈静馨:爱的作用力等于反作用力。
郑婷婷:万有引力。你可以用他的风格整理一下。
王淇:好了,节目就结束在三大定律吧。
陈静馨:我们还去滑雪不?
郑婷婷:Tata是滑雪教练,我不想班门弄斧。
陈静馨:那爬长城好不?
点点:那就是上楼梯,你去走帝王大厦的安全通道好了。
刘妍:我出来两天了,我怕姚子又忘了我是他妈妈。他现在没爸爸叫了,见谁都叫妈妈。
点点:那我去赶超级访问的通告好了。
郑婷婷:我们去喝咖啡吧,姐姐。
陈静馨:你去吗,王淇?
王淇:我要收拾东西,周日我就要出国,或是回国,我都弄不清了。
回东京之前她又去了趟墓园,那天阳光在云朵后面,风很大,仿佛要把心吹冷。她远远看见有个女孩站在墓后不动,走过时看到泪珠已在她脸上结成了冰。
“我找不到我名字。”
她声带已经哭哑了,握着放大镜的右手冻得通红。王淇跟她解释她负责这场后事,由于《离开地球宣言》的名单里的名字太多,她只能刻下前三百位,漏掉一些在所难免。
“我们知道,”王淇说,“那也是爱。”
“你说他会掉下来吗?”
“你是Sasa?”
她点点头,说:“我问过专家的,明年1月10日是月球离地球最近的日子,在那个时间向地球起跳,摔死的可能性最小。”
王淇笑了:“我认识你,Sasa,上面没你的名字,因为他嘱咐我,希望你死后躺在这里,睡在他身边。”
“这个笨蛋,”Sasa抬头看天空,只有云朵和太阳,索性低下头,趴在地下,穿过地表、岩石层和五千度高温的地心,冲着布宜诺斯艾利斯上空中的月亮喊,“笨蛋,你快跳下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