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醒来时出版人同学留了封长信给我,他提到住院费已经交过了,他将去杭州,开着他那二手奥拓回沈阳,信里面有张以我名义订的可以改签三回的机票。我把信封捡起来,原来就是送机票的信封。
我一次也没改签,当天就上了开往北京的班机。上电梯开门时我注意到门上挂了个对讲机。很奇怪,上面有张字条写——按红钮,说,我爱你。
骗子?一个漂亮的爱情骗子?
“我爱你,”我冲着无线电说,“可你是谁呀?”
“啊,我也爱你。”
“Sasa?”
“你等着,我就来。”
我把对讲机翻过来看说明,有效距离是两百米。一分钟她上来了,直搂我脖子,大喊surprise。
“你什么时候到的?”我问。
她讲半个月前就来了,本想给我惊喜,赶上我不在,她又不甘心打我电话把惊喜消减,就在楼下旅馆守着。对讲机的主意是她三天前想到的,她问我惊喜吗。
“本来我想找开锁的把你门打开,好好布置一下的。结果人家不肯开,要我出示房主证据。”
“咱俩那结婚证呢?”
“你又哄我。我这身好看吗?”她转了个圈,“我自己设计的。”
“你为什么穿这么少?冬日比基尼?这是北京。”
“你怎么啦?”
“没事,真是心疼你。”我抱她进屋,盖被子给她。
“刘宝呢?”
“我把他写没了。”
“你都写疯了。过来。”
我过去伏她身旁吻了她:“我以为2007年没得吻了。”
“还想要别的吗?”
“你这冬日比基尼倒是真挺勾人的,但是,先吃点东西吧。”
“好,吃什么?”
“你选,我请你。”
“嗯,桂林米粉。”
“太便宜了吧?”我说。
但她没讲明她说的桂林米粉是指去桂林吃米粉。我们傍晚才到桂林,米粉还是我请,飞机票她出,有机会再还吧。Sasa却抱怨已经饱了。我说谁让你吃飞机餐的。
“鱼丸饭嘛,很好吃的。”
“没有桂林的桂林米粉好吃。”
“我们去西安过圣诞好不好?”
“不好。”
“你想啊,在十三朝古都过圣诞不是很好玩?”
“不好玩。”
“为什么?我又不会逼你爬华山。”
“别揭疤,很痛的。”我对她笑着,“因为我没钱飞来飞去的,又不想花你钱,所以,
哪也不去。”
“恋爱嘛,当然谁有钱花谁的喽。”
“有钱人才会那么说。”
“大男子主义。”她嘟着嘴,“桂林不好玩,我又吃不动米线。”
“这样吧,我们去北海,这我请得起。”
“好,我还没去过北海道呢。”
“北海。”
“哦,那我们可以顺便去北海道。”
“不顺便。”
她一副受挫的样子,拿筷子敲碗以示抗议。我给她讲这几天发生的事,只挑能讲的,不能讲的我一字也不提。
“就是你没把我当前女友喽?”她好开心的。
“对,路过杭州我都没找你。”
“真好。那她们呢?你一个都没见着?”
这些都是不能讲的。
“全都不见我,她们都不喜欢我了。”
“可我喜欢你,”她又敲起筷子,“我们一起过圣诞吧。”
“当然。我们去北海过。”
“要去就去真的,谁去假的?”
“Sasa,北海不是假的。”
“我想去你家过。”她咬着嘴唇说,“那么紧张干吗?北京啦,又不是见你爸妈。”“那你答应我件事,机票钱让我出,借我三千。”
Firsttime:
Sa:你别总跟别的女孩上床,我是你女朋友。
我:我没总跟别人上床。
Sa:那你还是和人家上床了。
我:我没有,别绕我。
Sa:跟别的女孩上床就那么有意思吗?
我:没意思。
Sa:你还是和人家上床了,上了床才知道没意思。
我:别这么绕我行吗?
Sa:我是你正牌女友,你只许记住我给你的感觉。
我:一辈子忘不掉。
Secondtime:
Sa:这是什么节目呀?
我:新兴妈妈回娘家。新兴是治不孕不育的医院,那些妈妈抱的孩子们就是被他们治好了生的。
Sa:你说硬生的孩子能好吗?
我:硬生?
Sa:你不刚说她们本来生不出,被医院硬生的吗?
我:我给你补一下,一个精子碰到一个卵子,形成受精卵。他们的问题是,精子游不到卵子那儿就挂了,所以医院造船把精子送过去,不影响基因遗传。
Sa:哦,那坐船过去的精子能好吗?
Thirdtime:
我:我们这回不用那什么了吧?
Sa:那怀孕了怎么办?
我:我给你我妈电话,出事了你打给她。你就说,我怀了你儿子的儿子。我妈就会把
我揪到你面前。
Sa:你想娶我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自己拿主意了,我想让老天决定,我累了。
Sa:那我们歇一会儿再做。
我:不是这种累,心累。
Sa:哦,人在做,天在看。
我:哪学的词儿?
Sa;我自己想的。
我:胡说,《黑社会》上的。
Sa:真讨厌,知道了还问。
Fourthtime:
我:验不出来的,哪有半小时就出结果的?
Sa:哦,那我再等半小时。我们玩真心话吧,和性有关的真心话。
我:不玩,这游戏太危险了。
Sa:我们得讲好,谁也不许生气。
我:真的不生气?
Sa:当然,先问个简单的,你跟多少人上过床?
我:你先说吧。
Sa:我很少的,两只手就算得出来。
我:我的也是。
Sa:这么少?
我:对呀。
Sa:你要说实话,不然就没意思了。
我:好吧,用乘法算。
Sa:五乘五?
我:再借我两只手。
Sa:哦?
我:我太认真了是吧?
Sa;很好,至少你很诚实,这局你赢了。第二个问题,你都在什么地方做过爱?
我:安全套里。
Sa:这个不算,比如我在海边做过。
我:小区里。
Sa:楼顶。
我:网吧。
Sa:那怎么弄?
我:包厢,雅座。
Sa:男厕所。
我:女厕所。
Sa:飞机上。
我:哇,有高空缺氧的感觉吗?
Sa:头一次有。
我:好几次?
Sa:对,我喜欢这个。
我:但,但不是每次都有机会吧?有时候你一个人飞怎么办?
Sa:临时认识喽,你以为我勾不到男人的吗?
我:好。
Sa: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你很诚实,一比一,最后一局,你同时搞过几个人?
Sa:你先说。
我:两个女孩,同时哈。
Sa:怎么会?
我:就是这样,在扬州,我和姚远在酒吧,对面坐两个女孩。他问我选哪个。我观察半天,原来是双胞胎。我让他先挑。
Sa:后来他让给你了?
我:他哪有那么高尚?他提前喝倒了。我们开好房,两间,我和姐姐正接吻,妹妹就
来敲门,说无聊。
Sa:你怎么这么恶心?
我:但至少我没有一上飞机就湿透透。
Sa:我没在飞机上做过。
我:反悔也没用。
Sa:我骗你的,我没在飞机上做过。
我:你耍我?我们说好,诚实是第一位的。
Sa:你同时跟两个女孩还好意思说我?
我:不是同时,都是从一个出来才进另一个。
Sa:你还臭美?你下来!穿衣服!
我:干吗?
Sa;我们去网吧!
Fifthtime
Sa:我饿了,你听见我肚子在咕咕叫吗?
我:是我肚子在叫。
Sa:哦,那我还是饿了。
我:路口有昼夜麦当劳,我们先吃再做,还是先做再吃?
Sa:你去买给我好不好?
我:行吧。
Sa:那我们先做再吃再做,好不好?
我:我要吃两个巨无霸。
Sixthtime:
Sa:你干吗要我在上面?
我:Sixtimes!
Sa:可你把我的鸡腿堡给吃了。
我:One,two,three,four,five,six。Six!
Sa:我刚才给你妈打电话了,我试试你有没有骗我。
我:早上四点半试这个?
Sa:要是假号码,我又怀孕了怎么办?你妈说她醒了。
我:我知道,是你弄醒的。
Sa;我跟她说我是你未来的儿媳妇。你妈可客气了,对我可好啦。
我:我要是四点半打过去,她得整死我。
Sa:她说你电话关机了。
我:你有事要说。
Sa;我没事。
我:你别晃,我妈有事找我,要不然你绝对不会和我承认你犯错。
Sa:她没事。
我:别动!告诉我,什么事?
Sa:你答应陪我过圣诞,我就告诉你。
我:我答应,一定陪你过。
Sa:她说你姥姥不行了,要你马上回去。
我跟Sasa说我必须去机场,你先睡一觉,醒来后逛逛街,北京有很多好玩的,你可
以逛故宫,颐和园,故宫,颐和园,等等。
“那才四个景点。”她很不情愿。
“我知道,”我穿好衣服,摸摸她的头,说,“我走了。”
在机场路上一封电子客票的信息发入我手机,国航六点半的飞机。我打电话给Sasa致谢,我说我现在欠你四千。
“问题的核心,”她嚷道,“你常说的是这个词吗?”
“是吧。”
“问题的核心是,我记得你的身份证号码。”
“谢谢,我忽然有点感动。”
“那你知道我的吗?”她问。
“你能让我的感动持续十秒钟吗?”
“我发你手机上,你要背下来,我下次考你。”
“我想想,十八个数字,背对几个算及格?”
“你要全背下来,你要知道,即使我以后换手机,换邮箱,换工作,换男友,换老公,这组号码是我一辈子也不会换的。它就是Sasa。”
“好,我存下来,慢慢背。”
到机场时不到六点,过了安检我从筐里捡起手机联系我妈妈。我问她姥姥走了没有。
“你就那么希望你姥姥死吗?”
“你跟Sasa还真像。”我说。
“那小女孩吗?她对我可客气了,可好啦。”
“她也这么说你。”
“她还说要我帮她买个花圈。”
“一个月前她就托过我。”
“那么早?”我妈说,“你快回来吧,就等见你一眼了。”
一大早登机的人不多,我有点小难过,却谈不上悲伤。我想起姥姥摆的那些荔枝核。也许她让我多吃些,是要多些荔枝核摆更多她要说的事。旅客陆续就座,我靠窗闭会儿眼睛。我想这次回长春是个分水岭吧,我不会再回北京了,像我告诫出版人同学的那样,做个本分的东北人,我们就是废物们。
有个女孩在前排问空姐飞行时间是多少。空姐告诉她八点落地。我只看到那女孩的背影,没错,从后面看也是冬日比基尼。我走过去,站她旁边盯着她。
“真讨厌。”Sasa把头扭过去。
“你来干吗?”
“我去长春看冰灯。”
“那应该去哈尔滨。”
“长春更靠北,冻得结实。”
“你下去。”我命令道。
“我不下,我已经系好安全带了。”
“你下去。”
“系好安全带就不让下飞机了。”
飞机震了一下,空姐要我回去坐好,已经起飞了。我坐回窗前,看我们离云彩越来越近,进入云层之后空姐推车供餐。
“有鱼丸饭吗?”Sasa问。
“不好意思,我们只有海南鸡饭和牛腩面。”
“那有鱼丸面吗?”
“海南鸡饭和牛腩面。”
“那有鱼丸吗?”
“没有。”
Sasa干脆什么都不要,起身去洗手间,路过这里伸手穿过我左边吃牛腩饭的秃顶男的头发,摸了一下我的脸,继续前行。
我对他笑了笑,请他让我出来。洗手间的门没有锁,Sasa正在补妆,她对着镜子看我。
“我是去奔丧,所以我没有办法和你过圣诞了。”
“要在飞机上做吗?”
“我知道我答应你了,但是这是意外,不能让我不孝吧?”
“要做吗?”
“一落地你就回杭州好不好,我陪不了你。”
“要做吗?”
Seventhtime:
空姐:您好,先生,飞机即将落地,请你们迅速离开洗手间。
Sa:她刚说的是你们?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改名叫一夜七次郎。
Sa:七郎哥,比我幻想的还让人兴奋。
但Sasa不听话,一到大厅就大叫雪雪雪往外跑。我站着不动,她又嘟着嘴走回来。我往前走她就跟着我,于是我往售票处走,去排队,她站我后面。
“把卡给我。”
“我不要!”
“十点半有一班,马上回去。”
“我又不会影响你,我就跟着你,一句话也不说,你要是哭不出来,我还能替你哭,我特别会哭。”
“你能不能懂点事?”
她望着我,鼻子一酸,眼泪果真出来了,她哭着说:“我预感不好,我感到我们这一分开,我们就结束了。”
“已经结束了,seventimes之前,爱与文学都结束了,那是最后的仪式。”
她半张着嘴,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她抽泣了一下:“我想杀了你,我要让我太爷爷杀了你。”
“杀了我吧,我已经不怕死了。”
“你怕的,在华山上你那么怕。是我不怕,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你要真摔下去了,我马上跟你跳下去。”
有两个仪表,一个数字在缓缓增长,一个在缓缓下降。我妈妈说她也分不清楚是测心脏还是血压,反正一个长到一百,一个降到零,就代表人死了。我姥姥躺在病床上,吸入一小口,吐出一大口。我问昏迷多久了。
“三天,大夫说应该是今晚或明晚。”我妈按我坐下,“跟你姥姥说说话,她什么都知道,你看那心率在加快。”
姥姥手是冰的,我焙了一会儿,热不起来。我说不出话,一个字也讲不出。
“上月初的时候,”我妈讲,“你姥姥突然给我们打电话,叫我们过来,都过来,你那些姨啊,姨夫啊,表姐表弟全来了。来了她也不说话,就让十几个人坐屋里看电视。你姥姥盯着电视,从头看到尾。谁也不敢问。”
“我那天在海南,星期二是吧?”
“你去那儿干啥?”
我握起我姥姥的冰手贴我脸上,哭了出来。
“那天十点多就撵我们走,我们出去就合计,这是干啥呢?还是你爸聪明,他说你姥姥知道自己挺不过来年了,叫我们提前过节呢。我们马上回家包饺子,你老姨挨个给朋友打电话,问谁家还有鞭炮。挺好,十二点前全准备好了,那天你姥姥跟我们一起,特别高兴。”
“我应该回来的。”
“早知道当然叫你回来了。谁想到第二天就恶化住院了。”
我奔到走廊,打开窗子透气。我妈让我擦一下,姥爷来了。我坐过去,我妈妈讲了难处,她说按我姥姥性格,有人在肯定不愿意走,要挺到没人的时候自己走,但她们姐妹想最后送她。
“怎么办?”我妈说,“大夫让我们晚上都回去,让妈早走,少点痛苦。”
“别问我,”我姥爷说,“我一个儿子没有,你们几个女儿别什么事都问我。我做一辈子主了,就这一回,你们做把主行不行?”
我妈哭了。
“我跟你妈商量一下吧。”
我们站在玻璃窗外,看他坐姥姥身旁。
“你姥爷也八十了。”
“这么快?他们结婚多少年了?”
“不知道,有六十年了?”她给我一个小葫芦药瓶,“速效救心丸,你一会儿跟你姥爷回去,他一犯心脏病你马上把药灌嘴里。”
“那你呢?”
“你等我电话吧。”
我下午睡了一觉,四点醒来天就快黑了。我问姥爷咱们出去吃点吧。
“不去,”他固执地摇头,“那不让人笑话吗?人家得指着我说,这老头他老伴儿就要死了,还有心下馆子呢。”
“那我做点吧。”
我把冰箱掏空做了几个菜,我姥爷夸我手艺好,却一口也不吃。他让我讲话,讲什么都行。我说没什么讲的。
“讲吧,天天睡觉还能讲两个梦呢。”
我开始有点拘谨,后来讲开了。我说我从1994年到2006年建立的信仰,在2007年全都崩溃了,我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他难过地看着我,他说你才多大呀,接着是他讲故事,很乱,很散,他讲1939年从唐山栾县一路要饭到东北,解放后在四平火车站扫地,租了间小平房,把妈妈从河北接来,娶了房东的女儿,就是我姥姥,生了第一个女儿。
“您当时就是清扫工,房东就把女儿嫁你了?”
“开始不让,后来我当上站长了。”
“升得这么快?”
“我一会儿跟你讲。”
我姥爷有个弟弟,死在朝鲜战场。姥爷在文革时被批斗,很残忍,有个姓陈的红卫兵天天逼他自杀。
“但我不死,我不杀别人也不杀自己。我跟他说,有种的话你杀我,我不杀我自己。”
三个月后他的哥哥自杀了,他更加坚定不能死,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四个女儿,妻子,老母,都在等着他回来。平反后他升为处长,姓陈的红卫兵就在他厂里做工人,见着他就害怕。有次他找他谈话,告诉他过去全都过去了,我不恨你,我还得谢谢你让我解脱。
“你知道什么东西缠我半辈子吗?我在四平扫火车站,赶上候车室有几个国民党老兵密谋反共。”
“你告发他们了?”
“不只这些,我还参与审讯,还升为站长,我就是1950年的红卫兵啊。”
他说累了,要躺一会儿,我清楚他睡不着,睁眼看冬日夜晚。我把药放他枕旁。这个晚上我对他了解得更深一些了。打我记事起,他就是我心中的谜,我的偶像。我跟刘宝描述的版本是一个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走进东北的男孩,几十年建立起四代的大家庭;我对姚远的版本是,从不识字到成为市书法协会会长;对张珏的描述更是我的谜,我姥爷每天不落地既看新闻联播,又听美国之音。
我出去走走,天空飘些碎雪,地上繁乱的脚印,又一年的平安夜,我想念Sasa,想念她的傻话,想念她拖拉机般突突的笑声,或许,我还想念她的眼泪。
我坐在一个雪人旁边,白天车百促销堆的大雪人。一个老太太拎个筐问我要平安果吗。我问她那是什么。她机械地回答平安果,保平安。
“多少钱?”
“十块钱两个,可以一样拿一个。”
“五块钱俩行不?”
她把筐放下来让我挑。我说快十二点了,差不多该收了吧。她说卖一个是一个,到了明天,这又是一筐橘子苹果了。我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让她算回十块钱吧。她连说谢谢,还说定保我平安,往东风大街走去了。
我先剥橘子,掰一瓣问雪人吃不吃。他不说话,笑着看我。我猜他性别应该是男,我随口叫他蒋峰。从小到大我给每个雪人都起过名字,蒋峰是我用过最多的名字,我小时候把梦想讲给蒋峰听,长大后我失败归来却不愿提及。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蒋峰梦,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雪人梦,我把梦想推到身后,推到下辈子,但是雪人还记得,他还在笑着提醒你儿时的梦想。
你笑什么?我对蒋峰说,其实你悲伤,我快二十五岁了,别再把我当十一岁的小孩子,我知道哪些事情能做成,哪些事情做不成,好吧,就算我以为我知道又怎么样?别看你鼻子长得跟胡萝卜似的,那就是一根胡萝卜。我把他鼻子拔下来,插在他圆肚子下面。他的笑意没了,双眼无神地望着远方。我对他道歉,把鼻子重新接上。他笑得没那么好看了。我把苹果留给他,别难过了,反正到春天他还是会化掉。
我走过广场,雪终于下起来了,天空如洒满朱砂一片通红。衣袋里响起一曲冬日的悲歌。我接起电话,那边只是哭。
“妈?”
我从没听我妈妈这么哭过,她五十岁了,哭得比五岁的孩子还要伤心。她就握着手机一直哭,一直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她才说:“我妈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