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 分手后你们还会上床吗

标题是《女友》做过的一个专题。三四年前在那儿工作的一个朋友曾劝告我说,你不能靠写作吃一辈子饭,得学点一技之长,好比写写明星稿什么的。我那时又小又傻,不愿甘于人后,什么都想试试,不知道人生其实很短暂,就答应了他的约稿。内容是写周杰伦,我采不到,找些资料摞了一万字。

发完我就后悔了,收到样刊我把那几页直接扯掉,往前翻就看到这个问题。要做也做这种记者,街头逮个漂亮女生,问她们还跟不跟前男友上床。你知道回答最多的是什么吗?——如果他执意如此的话,我想我没法拒绝他。

扯远了,《恋爱宝典》就这毛病,事儿没多少,闲话一大堆。言归正传,周杰伦,你还在跟蔡依林上床吗?

市区堵车,差不多两小时我们才出北京。出版人同学说一路他来开,我随便干吗。我闭了会儿眼睛,睡不着。车载GPS不断发出直行右转的语音。我坐起来,看着他全神贯注的左脸。

“你就说车里很宽敞,很舒服,也没讲投资商是奥拓。”

“这个定位准确。你想啊,你的读者要么在大学,要么毕业没几年,他们的经济能力刚好购买这辆车,是不是?”

“是,”我想摇车窗,透透气,一使劲手把掉了,“还是二手奥拓?”

“这个活动很重要,投资方非常重视,怕出问题,拿这车试驾过,合格给我们使用。”

我看看公里表,问他:“试跑了六万多?绕赤道一圈半?”

他没话了,装专心看路,到岔口时问我:“我们先去哪儿?”

“长虹桥。”

“你严肃点,工作呢。”

“上海。”

他挺满意,点点头,说无聊的话可以听音乐。我打开广播,“咝咝”的杂音,仿佛从地狱传来。

“你没带MP3吗?”他问。

“我又不是姚远。”

“还有个事,这车容易抛锚,上不了高速,咱们走国道吧。”

“我说你也没车呀,哪弄来的?”

“真是投资商的,你以为拉赞助容易吗?我还不是盼你成名?”

清晨出来,到上海已经夜里两点,国道口警察挨个盘查身份证,估计又有流窜杀人犯了。我们停下车,让警察拿身份证去电脑输入核实。

“你知道吗,”我说,“我们刚刚路过了天津、沧州、德州、济南、泰山、兖州、徐州、蚌埠、滁州、扬州、南京、镇江、常州、无锡、苏州、昆山十六个城市。”

“中国真大啊,这还仅仅是京沪线。”

“嗯,光用奥拓是开不完的。”

他不吭声。

我想出版人同学也是一片好意,还这么辛苦,我不该损他一路,如果突然对他道歉又显得唐突,我试着说点真诚的话。

“我想起我表弟老对人讲他们公司拿到京沪高铁的保单。逢人就说,家里来远方亲戚他就讲一次,你知道北京上海在建高铁吗,我们公司招标了。”我顿了一下,表示我要说我自己的感触了,“他今年二十三岁,他十三岁时可不是这样,他那时候狂妄自大,觉得等他长大了世界都是他的。可是现在呢,他不得不附属于大公司来满足他社会地位的认可。明白我意思了吗?长大和梦想破碎都挺残忍,他小时候设计过一百个未来的人生,他有想过最终成了天天提包挤地铁的小职员吗?”

“你的梦想还没有碎。”

“相反地,他时不时会笑话我还在傻傻地坚持。”

警察还我们身份证,我们进了上海市。他没怎么说话,不停抽烟。我说我已经约好了。他问我在哪,送我过去,然后他会找地方睡个觉。我说今晚见完,明儿睡好就走。他突然停车,摇开车窗把烟头扔掉。

“抛锚了,你打车去吧。”

郑婷婷在夏天毕业后留在上海,现在在一酒吧做管理。所谓管理酒吧就是出钱请五十个艺校女生过来玩,八点钟把她们接过来,舞曲开始让她们散开了去玩,以让人觉得美女都来这酒吧。郑婷婷的工作是给她们结钱,要接送的五十元,不用的八十。大多数女孩都是坐地铁过来,一晚上总能找个合适男生,跟他回去,当然有些会赚些小费。除此之外,她还负责监督哪些女孩行为不轨。酒吧里的好女孩是,你不会拒绝任何男人的一杯酒。这个不难,肯来的都是爱玩的,没人回避搭讪。于是郑婷婷夜夜都是对着监视器发呆,我记得她不喜欢吵闹的声音。

我跟她约在凌晨两点三刻,在她家附近的一个茶餐厅。我到得晚一些,她已坐在那里。我在她对面坐下,她不冷,也不热,没再说你好这种话,也没因我的迟到生气,一个眼神示意我坐下,就低头喝奶茶。

我刚进门时远看她和以前一样,似乎更漂亮一些,她现在才二十二岁,坐下来明白不是那么回事,我几乎忘了何员外发给我的那封邮件。嗯,郑婷婷破相了,她的脸上挂满了难以遮掩的疤痕。

我蛮心痛的,还有点愧疚,我竭力表现出没注意她的脸。我叫服务生再给她拿一个吸管。她说她现在只用一个吸管喝东西了。

“我有一天明白,”她说,“两个吸管也只是一杯,我并没有因此多喝到。”

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暗喻她的性取向。我说这回实在是匆忙,约你这么晚。

“但是你以前来了那么多次上海,也没找我。”

“是吗?也许是我那几次更忙,要不然就是我觉得我不该去打扰你新的生活。”我抽烟,叹息,我没开玩笑的意思,这个情形我已开不起玩笑。

“你又在撒谎,讲真话对你那么难吗?”

又来了,郑婷婷,还是那个严肃生活着的你。

“你在回避见我,因为你知道你有负于我。你怕看见毁容后的我,那会让你特别特别的内疚。”

“你说得对。”

“我们讲些别的吧,”她吸了些奶茶,“其实你来我挺高兴的,见到你,还可以提前下班,那里吵死了。”

“你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去?”

她耸耸肩,难以回答。她把手机关掉,免得有公事找她。我说你再点些什么吧。

“会胖的,”她说,“我现在这样子,再成为肥女就不要活了。”

我冲她笑了笑,自己点了一份牛腩饭。很淡,我也不好意思去拿辣酱,好像我来这享受美食似的。我把牛肉挑着吃掉。期间她也不说话,翻阅餐厅前日的《苹果日报》。我用纸巾擦擦,让服务生撤掉餐盘。

“那么,”我说,“你现在喜欢女人?”

“有一个女朋友,我们在一起快三年了。她对我很好。你知道吗?我知道自己很挑,让你烦,任何男人都会烦。但女人不会,她能一直宠着我。”

“她有工作吗?”

“在雪佛兰做翻译。我们没有同居,还是各住各的。”

这是性邀请吗,我要自己别去想。

“你平常几点睡觉?”

“差不多现在,”她看着餐厅吊钟说,“不然再晚一点点。睡到中午,我每天都会和女朋友吃中饭,就在她公司附近。周末我们会在一起。平常她跟她妈妈住。”

我要服务生拿账单。“没关系,你累了随时可以走。”

“那你再抽一支烟,抽完我们就走。”

一支烟也没说话,我和她的心再也不能为对方打开了。我在思索她的最后一句—抽完我们就走,又是个性邀请吗?我该做点什么吗?证明她还是那么有性魅力,她还是个漂亮姑娘。

“我今晚没住处,”我说,“我可以在你那借宿一晚吗?”

她咬了咬吸管,望着我说:“你想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开门时郑婷婷说客厅的灯上午坏了,我们要借助手机屏幕的微光到卧室里开灯。也许不是刚刚坏掉,也许她只是不想让我知道她的生活一团乱麻。但这不关我的事,她拉着我的手在黑暗中慢行,开灯之前我把她按在墙上,吻了她。我们以前会如此,假想成一次全新的性爱,性伴。安静地上楼,开门,突然炽热地接吻,像《致命温柔》里男女的头回见面。然而有一点我们一样,我俩都接受不了不洗澡就做爱,所以我们无法一贯到底。有时候我们会先去洗澡,换上新的内衣内裤,把头发吹干,各自下楼再上楼,重新来一次。

这一次我先洗澡,她要清理下卧室,难道女同也有什么特殊器具怕我见到吗?之后我躺床上等她,有点冷,找到遥控器打开头顶的空调,隆隆的响声,仿佛火车在窗前反复行驶。我站起来观察空调,一个巨大的金属裸机,很老很老的那种,我只在希区柯克的黑白片里见到过。郑婷婷在门外问我可以进来了吗,我没听清,她又讲了一遍,要我把灯关掉。我按下开关,什么都看不见,似乎掉进了黑暗的绞肉工厂。几秒钟后一只手摸到了我的大腿,我情不自禁地呼吸急促起来。坦白说,那种熟悉而遥远的电流一直都在我身体里。

“你把空调打开了。”她说,“我冬天从来不用,它制冷就没这么吵。”

“我今天刚到,还没适应上海冬天的室内。”

“一会儿我们可以开着它,我想到除了我,它能让你分神,我就不会太紧张。”

“不只是分神,它想把我的神经都吸到机器里。”

她笑了一下,那种礼貌性的仅仅是气息声的笑。我从没真正逗笑过她。

“我们现在开始吗?”她问。

“预备,开始!”我又调整下我的思维,“开始吧。”

两人侧卧轻吻片刻,离开我的嘴她会自己咂两下唇,这就是记忆里的她。她摸着我的脸,我想她在凝视我。她说:“我几年前就已经忘了,今天就不咬了吧。”

咬是可以拆开读的性爱密码。我从她的乳房吻到肚脐,她忽然夹紧双腿说我也不用,那种不习惯是双向的。我摸到她的腿间,干燥如北京的秋天。她说没关系,安全套上都附有润滑剂。是的,时过境迁,还是有些事情是变了的。

进入她的时候她抽紧了一下,我没敢动,撑起双臂停留在她体内,待她放松些才缓缓抽动。我感觉到她在忍耐,我问她好些了吗。她说疼,很疼。我轻轻抽离出她的身体,仰躺在那台噪声怪兽的下面。

她点支烟,S打头的女士香烟,我老叫不准它的中文名字。她问我抽吗。很长,很细,抽一支也不错。

“你有多长时间,没和男人做爱?”

“很久,久到,”她接着说了一个女性主义者常用的名词,“久到生殖器都退化了。”

“上次还是和我?”

“不是,你之后,我之前的一个男人,也只有一次不到,我发现我受不了男人。”她把八宝粥罐做成烟灰缸给我,“就在今晚之前,我都不知道我是受不了男人,还是受不了除你之外的男人。”

“所以你说试试。”

“所以你不用内疚了,我受不了所有男人。”

“不过我还是对不起你。”

“你当然对不起我,有段时间我甚至想杀了你。你连句分手都不敢说,就那么走了。”

“我不是没讲过,后来没说是不想伤了你,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那走之前你就不应该对我好,你终于答应陪我去照大头贴,你带我把我半年里念叨过的所有餐馆全吃了一遍。你完全是把我当成一个要死的人对待。”

“我差不多都忘了。”

“后来我真的要死了。护土说我昏迷抢救的时候都在喊你的名字。我知道你根本没爱过我,你从头到尾都在耍我,认识我之前你就爱着陈静馨,你计划半年后找她,甩掉我你就去跟她在一起。”

“我从一开始就没瞒你这些,况且我也是通过她认识的你。”

“但是你中间骗我了,让我以为我们相爱了。”

“那是你变了,我不得不这样。”

“我没变,我承认,我一直都爱你。我以为我成功了,你是我的理想男友,一个作家

男友。”

“你又哭了,我把空调关掉,睡觉吧。”

我点破后她开始放声哭起来,她说得对,我得让它响着让我对内疚分神。她哭着又讲了一些,讲痊愈后发现自己破相了,大夫建议她中药治疗,有一天她明白自己好不了了,这些疤痕会一直跟着她;她休学,她试过自杀,直到遇见现在的女友,她才好起来,回到学校,找到一份虽然讨厌但是可以夜晚上班的工作,我改变了她的一生。

五点后她哭着睡着了,我关掉空调,安静了一会儿,火车却真的来了。清晨进站的列车一辆辆从窗底经过。我把皮衣压被上,抱着她,往昔的睡姿,我握着她的乳房,正是它们给我们带来那么多美妙的正字。或许今晚可以添上虽不清晰却是结束的一笔。

差不多十一点我睁开眼睛,出版人同学短信留言情况如何。我回复他下午出发。郑婷婷正对着镜子化妆,她要和女友照例吃中饭。我说我请你们两个吃饭吧。她犹豫了一下,让我先穿衣服,她打电话问问。

那边同意了,这会是个有趣的午餐。我们到避风塘茶楼,她还没到。郑婷婷点些女友常吃的,这样她来时菜已做好,她午休只有一小时。她大概十二点一刻进来,有点眼熟,不过女同都让我似曾相识。由于是工作日,她的OL中性装扮不会显得突兀。然而她们见面亲吻的一刻,所有的秘密都暴露了。

郑婷婷坐到她那一侧,我有些尴尬,我对她笑了笑,我说郑婷婷讲过没有,我是她那个臭名昭著的前男友。

“我知道,”她笑着说,“我还说你要是能待到周末,我们三个可以一起过。”“我一点也不期待。”我说,“到那时我就是个给你们端茶递水的茶保。”

“那昨晚你们怎么样?”

“努力过,失败过。”

“真的吗?”她侧过身问郑婷婷。

“嗯,”郑婷婷说,“所以那个问题有答案了。”

“对,”我说,“她的身体屏蔽了所有男人和除你之外的所有女人。”

她握握郑婷婷的手,对我说:“那我也把你屏蔽掉。”

“喂,我成了你俩的爱情宣言。”

她没说话,忙着进餐,时间紧促。

“那么,”我问,“你是做翻译喽?”

“大学念的法语,你呢?”

“我专业是国防,后来觉得中国很和谐,很安全,就退学了。”真糟糕,她俩都不笑。我改问她是哪里人。

“浙江。”

“我是东北人。”

她们不理我,低头吃东西,手还握着。

“不信?不信我就唱段二人转?”

“好啊。”她说。

郑婷婷跟着拍手。

“正月里来是,是?算了,其实我不会。”

她笑了:“你这次来是出差?”

“不算,”短信来了,出版人同学问我在哪里,我问郑婷婷地址,发给他,放下手机,我含笑望着她们,“一会儿给你们看奇迹,看有人用奥拓还配司机的。”

“可惜我得走了,”她站起来,亲了下郑婷婷,对我说了奇怪的话,“下次来把《大逃杀Ⅱ》和《杀人阿一》什么的还我,还有那些衣服。”

看着她的背影,我想起来了:“这女的我认识!而且我们上过床!”

郑婷婷并不惊讶,只问是吗。

“她说她是浙江人,实际上是浙江千岛湖人;她说她学法语,实际上是在广州外国语学院读的书;她说她会屏蔽我,实际上早就对我不感冒了。我们无性同居过两个星期,她把衣服和碟片留在我那儿,后来都被点点给扔了。啊!她甚至把妈妈也接来了。”我指着郑婷婷,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发过一份电影清单给我,你登录过我邮箱,你联系了她,因为你以为她跟我有一腿,那是让你摆脱思念的一个人。你以为你能跟她谈论我,结果她带给你的是爱与吻。”

“那你为什么不改密码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知道你改没改,离我有多远。”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怕你觉得我在提防你,所以没改。”

“今天回去就改了吧。”她笑着说。

出版人同学把车停在门口,我指给郑婷婷:“快看,那是他们给你的前男友配的环保车,那个中东人是我司机。”

“是蛮像中东人的。”

“那,我就先走了,不然等他上来够他八卦了。”

“今天离开上海?”她站起来,“再见,永别?”

我笑了:“没那么绝对,有机会就见呗,我简直被你俩骗过去了。”

我下了楼,想到不对劲,又回到楼上,拿桌上的小票估算一下,放两百块在桌上:“你慢慢吃,不够再要点儿。”

“我们抱一下吧。”她提议。

我有力地抱了抱她,想到那时在广州火车站对她女友的告别情形。我看看郑婷婷,同样送给她:“白瞎这么好的一对乳房了。”

下一站是长沙,刚过杭州我就放弃了。出版人同学问我要不要见下Sasa。我说不要了吧,当她是现女友吧,见太多成流水账。然而她的确是我最想见的人。我唯一一段有可能延续下去的感情。之后我就坐立不安,我说前面路口掉头,进萧山。

“把车存好,我们飞过去吧,我请你。”

出版人同学还是要想想,点支烟,说:“坐火车吧。各掏各的。”

春节认识的侦探给过我陈静馨的地址,出了长沙站我们直接去了她家。她妈妈在家,估计早已退休,但并不显老。我在门镜外说我是她大学同学,回长沙出差顺便看看她。她妈妈连忙招呼我们进屋坐。出版人同学谎称是我同事。跟她唠起家常。基本都是询问长沙的肉价、米价、水电价钱。我抽身在几个屋子转转,独生女的房间很好认。我说方便进去吗。她妈妈说随意随意。

她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只大企鹅放在床头,架子上摆满了她参赛的奖状,有张放大了的照片,她现场弹奏的状态。我想找到我的印迹,哪怕是我的一本书。都没有,我已被驱除她的世界。

她妈妈找来毕业合影问我是哪一个。我看到她了,人家张大嘴喊茄子,她却冲镜头嘟着嘴。我指了个有点像我的男孩。她妈妈对照了半天,说我变化太大了。

我坐回沙发,询问陈静馨什么时候回家,或者还在不在长沙。

“你不知道吗?”她说,“她秋天去香港读书了。”

“我大学基本没上课,我只知道她交了个天津朋友。他们还好吧?”

“都在香港,他在那工作。”

我要了陈静馨的号码,我说有机会过香港我会联系她。出版人同学还舍不得走,说过几年没事就去东北住吧,牛羊肉便宜老好吃了。她妈妈送我们到电梯间。门开时我说阿姨,你也很漂亮。她妈妈欲言又止,只说了句谢谢。

我中午请出版人同学吃口味虾,我开玩笑说别上来就牛羊肉的,北方人那一套。

“这个也吃不饱啊。”他说。

“这个店在长沙很有名的,店名用普通话讲就是‘四奶奶’的意思。”

“晚上我回请你,”他剥着虾皮说,“我想吃你写的那个蛇肉,夜宵再吃津市牛肉粉。”

“我们吃完就走吧,酒店都不用开,去深圳看眼点点,就权当一切结束了。”

“那刘妍呢?”

“人家有夫之妇了,而且夫是我最好的朋友。”

“哦,哦。”

他蛮慌张地抹抹手上的红油,说去上厕所。没几分钟姚远就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在长沙。

“出版人同学都跟我讲啦。”他兴致好高涨,“我支持你。”

“应该跟你吃个饭的,不过来不及了,我们一会儿就走。”

“你得见见我老婆,不然不牛逼。”

“她不会来的。”

“我跟她讲,你在这儿几天?”

“尽快吧,”我说,“我太累了。”

“那就今天下午,她带姚子打点滴,你们可以在湘雅医院见。你有医院恐惧症吗?”

“什么?没有。”

“我随便编的病,我也没有。我方便在场吗,你俩叙旧的时候?”

“无所谓,反正你儿子都来了。”

“那这样,你们结束我去接她,露个脸,就像一场戏结尾的客串。”

“好,Bye。”

见我挂电话,出版人同学走回来,问:“谁来的电话?”

“你说呢?”

他嘿嘿地笑:“走,账我已经结了。”

刘妍抱着姚子在儿科诊室打点滴,我不知道用何种方式与其招呼,比如你好,显礼貌生疏,再努力渐热;比如说孩子好点了没,上来就摆出热乎劲儿,好像今早我刚下她的床一样。总归是旧爱重逢,我回想电影里都是怎么做的,没用的,怎么做都是对的,毕竟人家有音乐煽情,有人敢做一部没配乐的电影吗?

我坐到他们身后两张床位的地方,她没注意我在。我翻看手机,我也想配点背景音乐,多少和弦的?一段舞曲?爵士乐?或者干脆放首《上海滩》,我双手插兜走过去?后来我选择了一个更愚蠢的方式,蠢到应该马上拖我出去凌迟十次。这情景是我吹着口哨低头晃过去,不跑调的话,那好像是《铁血丹心》。

我坐到她对面。她不理我,我也就没法停,转调吹《不怕不怕》,连妈依呀嘿妈依呀吼的前调都能吹得几分神似。小孩子很开心,举着小手一张一合。我记得以前和刘妍走夜路常吹口哨,我以为很浪漫,月朗星稀,漫步林荫路。有一回她对我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泡别的女孩子,千万不要再吹口哨了。

“爸爸。”小孩子张着小手说。

我闭上嘴,看看里面就我一个男人。

“他只会说爸爸妈妈,”刘妍终于说话了,“现在他见到叔叔就叫爸爸。”

“那阿姨呢?”我问,“他叫妈妈?”

“他只叫我妈妈。”

“那他见到阿姨叫什么?”

她把孩子放床上,望着我说:“你真的在关心这个吗?”

我摇摇头。

“姚远讲你情况了,他说你现在写的会是一本好书。”

“一本书由很多部分组成,结局没出来,谁都不能断言是好书。”我停了一下,补充说,“卡夫卡的除外。”

“所以你打算真把你前女友们见完?”她的们字咬得好重。

“我不想这么干的,是奥拓的主意。”

“什么?”

“没事,你比以前更漂亮了,真的。”

“你打算对每个前女友都这么讨好?”

“不是,在你之前那个,我说的是,你没比以前糟糕多少。”

“这可不好听。”

“我知道,我想把好听的留给你。”

她对我笑笑,不再说话。令人难耐的沉默,在这场回访之旅贯穿始终。文字显得如此无力,我可以写我们三分钟没说话,但阅读却无法感受气氛的沉重。二十一世纪我们已经失去了福楼拜的勇气,《包法利夫人》的第三章,为了展现艾玛新的乡村生活的Boring,他用枯燥至极的文字将读者也折磨了一次。二十世纪还有罗伯·格里耶。二十一世纪呢,多媒体对文学的冲击,我们还有创新胆量吗?保守而简洁的描述总之,很无聊。

“有书吗?”我问。

“干吗?”

“你包里永远都揣本书的。借我读会儿。”

“你不也是?”

“我这次没带,我没想到和前女友相见还有空读书。”

她冲我笑了,掏出一本递给我。

“这是你最近读的?不错哦。”

大开本精装全彩,书名叫《森林舞会》,讲动物们如何聚在一起的故事。开篇第一页画着一只猴子骑在大象的肩上,下面一行字写着——猴子和大象一直是亲密的好伙伴。翻到第二页作者交代了原因———整页的香蕉树。

我抽出一支烟叼嘴上思考着,如果它们是同一级的生物链,吃着相同的食物,那么它们应该是水火不容的相残者才对。思考是有用的,我明白了,很久很久以前,人类还没出现,那时候地球的生态环境没被破坏,至少,香蕉有的是。

“很深刻。”我把书还给她。

护士进来告诉我这不能吸烟。我示意她我没点。

“你是孩子父亲吗?”

“不是。”

“爷爷?”

刘妍在笑。

“也不是。”

“那麻烦你在走廊等候。”

“但是,我和他爸爸舌吻过。”

护士白我一眼,转身去弹管子上的气泡。

“还有,他妈妈是我前女友。”

“麻烦你出去等。”

被赶出去的滋味不是很棒。我问她我出去买东西,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咖啡。”

“罐装的?”

她认为我知道这答案,瞅着我。

“Isee,罐装雀巢。”

“顺便去楼下,划价取药。”她把医疗卡和药单给我,又打开包去翻东西。

“不用了,药钱我出吧。”

划价在一楼,药房还要上二楼。儿童药确实贵,装袋子半斤不到要五百多。药剂师填单子问我孩子多大,三至六个月两天一瓶,一岁以内三天两瓶。

“半岁。”

“两天一瓶。”他怕我不认识他的笔迹,指着读一遍。

“止咳糖浆是吗?”我拿出瓶装药,“这个?”

“不是,”他盯着我,“是胃炎。”

我挠挠头,笑了:“我搞错了。”

“把医疗卡给我,”他刷下卡,看着显示器上的资料,“他十六个月了。”

“那怎么服?”

“一天一瓶。”

我拉出单子上楼,我看出生日期是巨蟹座的孩子。巨蟹?点点?

“咖啡呢?”

“忘了,”我说,“但我药没忘。”

她看看药价,笑道:“我刚是翻医保卡,姚子是全额报销。”

“所以你故意让我破费下,花你身上你又不能收,索性捐给医院了。”

“是保险公司吧,我也不知道。”

窗外有人狂按喇叭,姚远已经到了。我冲他挥挥手,他下车甩食指。保安过去和他说什么,估计是此处不能停车或是不能鸣笛。不一会儿,两人推搡起来。

“这边结束了。”刘妍抱着孩子出来,“你今天来之前到底有什么期待?想跟我聊什么呢?”

“说不好,我最想知道的东西讲出来都是阴暗面,像是,你现在好吗,姚远能力强吗,他会用你最舒服的那个姿势吗,和我比较,他的每个单项和综合评分是多少?很阴暗是吧?”

“但你还是问了,他得分比你高,everything。”

“Every?”

“嗯,每个单项。”

“真棒。”

我们仁站在窗前。那个被撂倒的保安又唤来几个同伙将姚远围成两百四十度。姚远背靠奥迪车头张开双臂拿出李小龙的架势。

“我们赌一下,把我淘汰之后,你老公能否晋级下一轮?”

她瞪我一眼,抱着姚子下楼了。

我们晚上如约吃蛇肉,我借上厕所的工夫先把单埋了。回来时出版人同学正皱眉从嘴里拽刺。

“蛇肉原来不好吃。”

“我没说过好吃啊。”

“像鱼一样,还有刺。”他手指在嘴里掏半天,没挑出来,索性一口全吐在盘子里。

“你在外面待太久了,”我指着盘中咀嚼物说,“你忘了和别人同桌吃饭不能这样。”

他头也没抬,用筷子从里面挑出刺,把那口蛇肉又夹进嘴里。

“更不能这样。”

但他嚼得很香,放下筷子解释:“我起码要吃一口蛇肉啊。”

晚上去深圳,火车没有合适的班次,刚好一大巴要开,我们上了长途车。前面的人把靠椅使劲调后,我以为这是夜间大巴潜规则。我往后靠时后面的人不干,凶巴巴地叫我们立起来。空间如此狭小,我看出版人同学,看他怎么办。显然他不关心这些,他咂着嘴,看口型应该在用舌尖舔牙床。

“辣,”他说,“还是有点辣。”

“我们被欺负了。”

“你有水吗?”

“没有,我们被欺负了。”

“湖南菜真是辣。”他思索着说,“肉价太贵,多放辣椒让你少吃。”

“我们被欺负了。”

“我知道,那就睡觉呗。”

我睡不着,天色暗到一片黑。我前后的人舒服到打呼噜。车进株洲的时候下雨了。我靠车窗想了很多事情,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夜里出版人同学突然醒了,他说他被辣醒了。我躲闪不及,只能当他的面抹眼泪。他略有所思,敲打前排睡着的脑袋。

“你他妈给我收回去!你当这是你家呢,你瞅你把他气的!都气哭了!”

然后他伸手帮我擦眼泪,手都是辣的,我哭得更厉害了。他说你靠我肩睡吧。我摇摇头。

他也醒着陪我。车进广东雨更大了,隔着窗户都能听见刷刷地响。

“睡会儿吧,天亮了。”

“我们一到深圳就回北京吧,”我说,“我谁也不想见了。”

“不行。”

“我害怕了,全都是坏结局。第一个,两个我搞过的女人相爱了;第二个更糟。我不

敢再打听后两个怎么样,让我回去吧。”

“人家结婚而已,你想结婚我给你介绍。”

“不是,”我背过去,看雨中的山,“那孩子是我的。”

大巴在靠近深圳的服务站停下,司机说是市区交通管制,先请大家吃顿营养早餐,便宜实惠,二十一位。他们把暖气熄掉逼迫大家下车补充营养。一碗有豆子味的白色液体,两根炸抽了的油条。一个煮鸡蛋。我跟出版人同学说我不吃鸡蛋,你来吧。他左右手各握一个,伸开双臂,像飞机和大楼一般撞在一起,然后双手在桌上揉。

“你怎么知道的,姚子是你儿子?”

“先别叫姚子行吗?”

“你在十四岁的年纪也给你儿子起好名字了?像女孩那样?”

“听着,我比女人有优势,至少我从小就清楚我儿子姓什么。”我把筷子掰开,磨掉上面的碎刺,“他是巨蟹座,天秤天蝎时日受孕。”

“她没告诉过你?”

“她什么都不讲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有多大,比我大还是比我小。”他现出不理解的样子,剥开鸡蛋。

“一百三十七次的一夜情,满意吧?”

“没有避孕措施?”

“有,前一百次都有,到后来我们都确定对方没有艾滋,而且光我们两个拼命折腾也搞不出这种病毒,就肆无忌惮了。”

“肆无忌惮?刘妍长什么样?”

“干吗?”

“我在帮你分析。”

“谢谢。”

“但是,你不明白这三十七次也能怀孕的吗?”

“首先,我以为我喝了十五年可乐,没问题;再就是,我有意避免我的精子见着她的卵子,我把它们安顿在其他地方。”

“什么地方?”

“任何地方,everywhere。”

“Every?”他问。

“怎么跟下午时的说话一样,”我摸着额头自语,“Yes,everywhere,everyhole。”

“Hole?”他凝着鸡蛋皮思索着,“你说的是那个?”

“别说了。”

“刘妍到底长什么样?有照片吗?”

“这个跟长相有关系吗?”

“有一点兒。”他说,“我明白她为什么哭了,以前,跟你在邵阳掉眼泪,过半年跟你打电话还会哭得那么厉害。”

“我伤心什么呢?在我刚来北京我还爱着她时,我发过邮件想回去,她可以回我也爱你,快回来吧。但她说不出这句话——我也爱你,快回来吧,我怀了你的孩子。她的性格不会让她这么说的。她后来找她的实习生来采访我。我当时纳闷,我算什么呀,问我建艺术区的事兒?不是,她想间接告诉我,她怀孕了。可我当时以为的是她很快就嫁人生子了。是她的性格,我的愚蠢,和孩子,没能让我们一直下去。”

“你豆浆还喝吗?”

“你又干吗?”

“我感觉还是有点辣。”

我点支烟,一夜未睡使得喉咙触到烟雾就恶心。我张开手指将头发向后梳,湿湿黏黏的。雨已经停了,房檐下滴答滴答地响。

“好吧,我承认我的阴暗面,尤其是最后几次,我想过可能会出事,我想过她可能会怀孕,可能会因为我俩的疯狂引发一些妇科炎症。但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我就要走了,以后我和她老死不相往来,有任何问題她自己会处理,再有什么痛苦与我无关,而我那时关心的只是把这种快感结束在最温暖最舒服的地方。我是虚伪的禽兽是不是,我他妈就是一野兽良民!”

出版人同学捧着碗,一口喝掉豆浆,却没咽下去,试图把口中的辣味全都冲掉,放下碗他说:“很好,很有冲击力,写下来,写你又毀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我弯下腰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在如家睡一天,晚上点点发短信说她在新加坡,至少要下周日回来。我把信息给出版人同学看,我说我对不想见的人也这么说,人家发短信约你吃晚饭,我就回真不巧我在也门,我在非洲援建什么的,事实上我连港澳台都没去过。

“不过点点应该没骗你。”

“不知道,我觉得现在人人都恨我,有一天你也会回避我。”

“不会的,”他晃晃头,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机,“那就是说,你也没去过柏林?”

“什么?”

“去年我叫你出来谈稿子,你说你正在德国参加柏林墙倒塌五十周年的作品朗读会。”

“我去联系陈静馨。”

“柏林墙到底倒多少年了,才五十年吗?”

电话开始没接,没多大一会儿回过来了。她问你好哪位。我报了自己的名字,那边就不说话。我只好自我介绍,近似前勒口的作者简介,哪年哪月都出了什么书,得了什么奖,受到了什么好评,而且在2004年8月至2005年5月,我与你前后有过三次累积十天的夜晚。

“你想起来了吗?”我还在填补电话中的空白,“说话,隨便说点什么?”

“你前两天去我家了。”

“你妈妈认出来了?”

“你别忘了,你是我高中时最想嫁的两个人之一,我妈妈自然知道。”

“我没忘,我还记着另一个是李玮峰,那个成功了吗?”

“他现在在深圳队。”

“什么意思?搞到了?”

“我不想谈这个。”

“回避,这又是什么意思?”我不得其解,“我也在深圳。”

“那你就是真的找我有事喽?”

“差不多,如果你现在没有毁容没有变胖没有迅速苍老,那你应该和我见一面。你看,我从北京到深圳迈了一大步,你只要从罗湖口岸迈一小步就可以了。”

“现在都走皇岗口岸了。”

“好,那你就从皇岗口岸过来。”

她沉默了好久,有半个世纪那么长,然后她说了一句似乎是纪念陈静馨沉默五十周年的话:“我不想过去。”

“但你知道我过不去。”

“我不知道。”

“我明白了,你一直认为我是过去幼稚的青春期的一个标志,你几年前喜欢我,然后你成熟了,你就觉得我和过去的你一样幼稚,应该放在不堪回首的记忆里。其实不是,真不是,一棵树过四季还会多一个圈,何况是我。看在我从北京这么远跑来给你打这个电话的分上,回到大陆吧。”

“这个电话是我打给你的。”

“哦,那你挂掉,我打过去。”我说,“我很沮丧,这个玩笑也是我硬憋的。”

“不是不想见你,我现在有未婚夫,我要你来香港是我不想单独见前男友。”

“我欣慰你还用这个词,前男友。”

“好几年以来我提起你,都是讲你的名字,那对我的意义比前男友这三个字要大得多。”

“嗯,刚才是我想多了,我会尽量过去。我们换点好笑的聊吧。”

“好,我妈妈说她很喜欢你的。”

“哦,因为我夸过她。”

“她说这种话本来好假,但是从你嘴里低沉缓慢说出来——阿姨,你确实很漂亮,就显得很真诚。”

“我是那么想的。”

“我妈还笑你可爱呢,你跟她说你是孙继超。”

“谁?”

“照片上你指的那个,那天照完相我们去吃毕业餐,他喝了好多酒,偏要开车回家,也顺利到家了,但没上楼,开着引擎在车里睡着,后来他父母发现他中毒死在了车里。”

“死了?”

“好像不算好笑哦。”

“挺有意思的,但千万别跟他父母这么说。”

出版人同学说他有办法过香港,我问他什么办法他也不讲,只是说我到皇岗自然会知晓。我们一样地进大厅排队,排到了我们出版人同学的办法就是跟工作人员解释说情。他说来得匆忙,港澳通行证忘北京家里了,去香港是办一件不容错过的大事,为此他编了一个我的母亲也就是他的姐姐如何含辛茹苦把我们俩养大,又如何在香港患上重症,我俩如何着急过港见她最后一面的故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那边连个No字都没讲,仅仅摇头,摇头,摇头。

“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离开窗口他对我嚷嚷,“凭什么不让我去?”

“台湾也是中国的一部分,还是神圣不可分割的,你去过吗?”

他提出我们去罗湖看看,那每天来往四十万人次,也许机会大些。我也一再摇头,没兴趣。我们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人群在我们身边匆匆赶路。

“这有黄牛党吗?”他问,“我们花高价买应该能去吧。”

“春运有,演唱会有,电影院有,这兒没有。”

“哦,实名制。”他吐着烟,把我说的有和没有分类补充,“飞机没有,酒店没有,足球赛有,奥运门票有的有,有的没有。”

“好,我知道了。”

中午以后阳光變得很足,他脱掉外套,一语不发想办法。他说我们可以去帝王大厦,让陈静馨在九龙找个显眼的地方,我们用望远镜边看着她边通手机怎么样?

“不怎么样。”

“那你什么意思?我们这就回去?”

“再坐一会兒也行。”

“我不甘心,大老远的来谁也没见着。”他说完又去思考,激发他潜力本来就不高的智商,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靠近些低声問我,“你真没刘妍照片吗,手机里有没有?”

“我手机藍屏的。”

“行,黑白的都行。”

“你真该回到你的八十年代生活。”

“什么感觉?”他接着问。

“什么什么感觉?”

“是不是圆圆紧紧的感觉?”

“圆?”

“我没试过,就问问你。”

我笑了,我劝说他很多事情你知道它在那里就好了,不是每件事都能去试试的,登珠峰,当美国总统,下地獄,怀胎,还有这件事。

出版人同学的意思是我们去新加坡找点点,我说拉倒吧,香港都过不去,何况李光耀的地盘。他说他会和奥拓那边商量一下费用的问题。后来他告诉我那边同意支付我们留守深圳的住宿费。他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广告商投钱当然希望这场爱的回访之旅有一个圆满的结局。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解释最好让我和点点二见钟情,终成眷属,原来你最爱的人也是你最初错过的人,这样对广告商有交代,对读者也有个交代。

“我们回去吧,我照你这么写就是。”

“好,我去退房。”

“我开玩笑的。”

“好,那我们就待到她回来。”

我俩就这么腻歪了三天,清晨他起来我睡去,到晚上他转够了回来,强迫我看他路上拍的一些照片,一些对焦不准的山水民俗,他老问我这张调成黑白是不是特别深刻。

“深刻,特别深刻。”

“你都没特区年纪大,感受不到这种文化。”

有天回来得早,也不管我在睡觉,就在电话里冲着儿子吼叫,他往家里打电话东北味儿更重,原来他和我一直在努力说普通话哪。挂掉电话他抽烟,一支接一支,我想也许他也知道了那件最坏的事情。

“千万别生两个孩子,你批评这个,他就告那个状。”

“我已经有一个了。”我说。

“我跟我儿子说,抽烟可以,要少抽,但别太嚣张,至少在课上不能抽。”

“他在课堂上抽?”

“烟就在书桌里放着,没事就低头抽一口。老师抓着他,他还辩解,这是如烟,如烟不是烟。”

“他收藏够全的。”

“我说他,他还告状,说他妹妹都跟男生谈恋爱了。”

“只是恋爱?”

“这已经很过分了。”

“你知道吗,你该离开北京,回沈阳待三年,至少等你孩子都上大学的。”

“等你书出了吧,我都等两年了,不差这几个月了。”他叹息道,“你说,我是不是该跟我女儿谈谈?”

“嗯,应该谈谈。”

他犹豫了一下,去拨号,好像刚接通就挂掉了,转身对我说:“听你的,先不谈。”

“我没说过不谈。”

“聊你的书吧,说说那些读者意见。”

“有一些,我不想去弄,写都写这么多了,再去调整,我累了。”

“我理解,这样,我去买支录音笔,你跟我唠就行,我来整理。”

爱与文学对话录

谈话人:《恋爱宝典》作者,出版人同学

时间:2007年12月18日

地点:深圳上岛咖啡

出版人同学(以下简称出):您好,听说您在《恋爱宝典》的创作中,收到了很多读者来信。《恋爱宝典》作者(以下简称我):不用那么正式吧?

出:就是说,这些读者意见令你受益匪浅喽。

我:快回到地球来,他们都盯着咱倆呢。

出:看得出来,您已经有些迫不及待。那么您先讲讲让您印象最深的一封来信是什么?我:有人问结局怎么写,错了,他说的是,咋写,咋。

出:我认为这位东北老大哥提的意见中肯而深刻,那么您是怎么看的呢?

我:你也太不要脸了。

出:还是请您详细点说。

我:你知道所有的爱情故事无外乎就三种结局:相爱,分手,死亡。死亡我写过了,你说不行。那我还能怎么办,前两个二选一,或者倆都写,先分手,再相爱。但其实我们是有经典范本的,先分手,再死亡,最后俩人變成蝴蝶得以相爱。我碰了这一题材,爱情故事的高度又在哪里?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恋爱宝典》该往哪走。

出:哦,原来你想了这么多。那我们再说一些其他的吧。

我:有一个是让我谈谈金钱与爱情的关系。这也是你问的?

出:我是想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纯粹的爱情?

我:事实上爱情的本质和钱没关系,我们把爱情的步骤拆解一下,牵手,亲吻,诉说,做爱,这些不需要成本。但钱有什么作用呢?我们在海洋公园牽手,我们在阿尔卑斯之巅亲吻,我们在星巴克诉说,我们在海景房做爱。依然是我和你,动词没有變,但是定语状语變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到了二十二、二十三世纪,它们还会再變,可做的事没變,爱与美没變。天哪,我怎么成了一个古典主义者了?肯定是我现在很穷的缘故。

出:那你会有经济压力吗?

我:我自己一个人不会有,一天两顿饭三包烟,一本书可以让我愉悦好几天。但是一旦走出家门这种压力就会存在。我不觉得钱重要,可社会大环境的标准是,穷意味着无能。当然我一直在与清贫致远的人做朋友,但这种事会不请自来。比如有一次,我和姚远还有张玨在东直门的咖啡馆打牌,身后有个跟我们差不多大的男孩跟朋友打电话,说接了一个小活,需要点本钱,现在手头有四千,问他借三千,剩下三千他再去摘,这样,一个億就有了。就那一刻我们都没心思再玩十块钱的斗地主了。我们任写了那么多本书,花了那么多心血,做了那么多年的自我修养。这时候来一陌生人,他张嘴报的钱比我们三个写的字还多。你让我们怎么办?让我们怎么还能骗自己说,文字是至高无上的?

出:你再讲一些,感觉很对。

我:好吧,我说说Sasa,她做时装秀,每个秀都会有主题。有一次她想把四大时装周和她那场秀连在一起,纽约,倫敦,巴黎,米兰,最后结论是,穿在杭州。她问我怎么办,我建议她采用达利那幅《记憶》,制作些柔软的表,绘上四个城市的时区贴在现场各个地方。她覺得不错,我们就去买材料,每块软胶嵌十二个扣子。因为买得少,卖扣子的女人不理我们,她在电脑前炒股,让我们隨便挑,把钱扔盒里就成。我是陪Sasa做事,冷漠的服务态度已经让我很不爽了。下楼的时候Sasa讲,别看这些人土,他们的财产都起码几亿,像那个卖拉链的,她在义乌的库房有一亿个拉链,在杭州放一亿个,光是拉鏈就价值两億。“你爸妈也是这样吗?”我问。事实上,她说,比这些人做得大。她可能意识到她伤了我,忙改口说钱只是个数字,你赚到第一笔钱就考虑投进去赚第二笔钱,根本舍不得也没时間花,她不想过那种被钱套住的生活。我知道她在安慰我,我难过的就是感覺到她为什么安慰我,因为她看到了我很羞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羞耻而慚愧。

出:我明白,没钱本身不羞耻,但社会強行附加给你羞耻感。

我:真棒,欢迎回到地球。

出:你这次很真诚。

我:我一直很真誠,只是这次我没有用我的幽默去掩饰。那天回来她开车,她坐前排,我坐后排,我俩从来没这么坐过。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快到她公司时我问她——整个批发市场,那么多个有钱人,其中有一个人听说过达利吗?

出:所谓财富要重新定义,需要一个双重标准。

我:对,那会降低失败艺术家的自杀率、发病率。

出:再说点别的吧,还有别的意见吗?

我:还有一个,对未成年少女怀孕怎么看?

出:这个不好,你别写,不健康。

我:了解。

出:你说我儿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呀?

(录音整理:出版人同学)

点点打电话来说过意不去,前几天不在深圳,害得我白等好几天。我问她今天晚上

干吗。她说得给一个朋友过生日,跨零点的那种,在BBF的V3.

“你不是说周日才回来吗?”我问,“今天才周三。”

“朋友过生日嘛,这么大的事当然得赶回来。”她说,“你也别难过,你下次来深圳我

请你吃饭吧。”

“我现在就在深圳。”

“你等一下,”她捂着话筒仿佛在和身边人讲话,“我经纪人告诉我她又接了三场演出,估计要再下一个周日才能回深圳。”

“你今天晚上要在BBF的V3给你朋友过生日Party。”

“要死啦!我应该先问清楚你的,再讲我的。”

“你一直在深圳,根本没去新加坡。”

“但我以前去过新加坡嘛。”

我去得早一些,我想在她的朋友High起来之前先跟她聊会儿。点点问我,她看起来怎么样。我说很好看,比过去更好看。这好像是《情人》的开头。

“你也是,”她回应道,后又审视我一番,“其实不是,但也还好啦。”

“我没问你我跟过去比怎么样。”

她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说:“你就一直在深圳等我?”

“不只是等你,每天还会看六小时电视和睡八小时觉。”

“你早说呀,我就带你出来玩了。”

“我早说了。”

她瞪眼睛,仿佛我不可理喻。两个男孩过来打招呼,她跟他们介绍我是个作家,从北京过来的,采访过她。她坐下来看到我表情不对,说:“讲多了他们会八卦,很无聊的。”

我点支烟,抽起来。

“你没事吧,我是把你当前男友的,主要是,左边短头发那个,很帅。”

“加油。”

“我们打个赌吧,赌我今天能不能泡到他。”

“怎么赌?”

“我要是没泡到他,我今晚跟你走。”

“我是个惩罚?”

“帮个忙嘛,我需要动力。”

“那你要是成功了呢?”我问,“我默默祝福你俩?”

“你可以去泡寿星。”她指着一群女孩,我也没看清是哪个,“我去给你使把劲。”点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纸帽子戴到一个女孩的头上,冲着我使眼色。

寿星很漂亮,非常漂亮,仿佛河流中的紫罗兰。她对我笑下,我点点头,背过身饮酒。后来过来几个男孩和我摇色子赌酒,几轮下来越来越多人加入,我去了趟厕所位子就被占了。我有点晕,找个角落靠一会儿,清醒些发现那个姑娘坐我身旁。

“今天你过生日。”说完我就后悔了,我说礼物我都没准备。

“没关系,他们都没带,都跟你一样不认识我。”她说,“还有十分钟才算我生日。”

“那你多大?”

“现在是十七,还有,”她看看表,“还有十分钟。”

我掏出烟,问她抽吗。她表示不抽,她想抽黑猫,可店里没有。

“你是点点前男友?”

“她觉得是,才能算是。”

“她说你写书?我们出去透透气。”她没等我回答,就把我拉出包厢,“好多人我都不认识,我可不想一大帮人对我说生日快乐。还有几分钟?”

“九分钟。”

“把生日过了再进去,”她说,“我以前也喜欢看书。”

“看书是好事。”

“我以前喜欢郭敬明,你为什么写不过他?”

“不知道,”我退后两步,凝视着她,“你是宝宝?”

“你才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在梦里见过你。”

“你们作家都是靠编梦调情的?”

“以前是的,但你我真的梦过,有一段时间天天梦到你。”

“为什么?我在你梦里什么样?”

“忘了,好几年前了,好像没有这么漂亮。”

“还有呢?”

“还有,我说你很好,不要伤害自己。”

“什么意思?”

“没什么,有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我说你的,这个,比点点大多了,然后你说,她那是个坑。”

她笑了,贴着我的脸说:“为什么说到胸,你在梦里对我做什么了?”

“取悦你的事情。”

她闭上眼睛仿佛这六个字能带给她欢愉,睁开眼睛她问我几点了。

“十二点零三分,哦,生日快乐,宝宝。”

她靠前吻了我,她舌头很软,介入我口中触到我牙齿后面的舌,待我把舌伸出时,

她却离开了我的嘴。

“我十八岁的第一个吻。”

“我2007年最后一个吻。”

“别这么悲观,你晚上有事吗?”

“有,等着送你回家。”

她笑着摸摸我手背,说:“我得先回去看看,告诉大家我累了。”

“我就不去了吧。”

“出门右转第二个路口有家7—11.我一会儿就过去,”她走上楼,在高处对我说,“帮

我买包黑猫。”

除了黑猫我又买听啤酒,我想起昨天和出版人同学的谈话,分手,相爱,死亡,真的有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吗,和故事外的女孩相恋。一些同性或异性的恋人牵着手从路口经过。我的烟忘在V3.于是我抽起黑猫,丝丝薄荷香从喉咙穿过。我向着音乐的源头走回去。

两个服务生在清理包厢,Party早已结束,服务生问我剩了两瓶酒,存谁的名字。

“宝宝,”我说,我接着打给点点,问她宝宝在哪儿。

“啊?她没跟你走吗?”

“没有。”

“那她就是跟别人走了,你放心,她总会跟个男人走的,今天是她十八岁生日。”

“好,我放心。你在哪儿?”

“我在车上,哎,你是谁?”

“什么?”

“有个男的在送我,我在问他。”

“不是短头发那个?”

“不是,不过这个也蛮帅的。”

“哦,那你是输了。”我说,“用我过去帮你吗,支走他?”

她低声重复:“我说啦,这个也蛮帅的。”

“明白。”

“你怎么办?”

“不知道,”我看看包厢里的残迹,“不知道。”

“你这次找我什么事?我一直没机会问。”

“没什么事,就看看你。”

“你现在对我印象一定特别坏。”她说,“我感觉很差。”

“还好,我也一样差,刚还在幻想艳遇。”

“时机不对,你来的时候不好。我不是没想过你,经常会想起你,想起在我十六岁那年有个男朋友给我诗意和希望。但不是现在,我现在只想抱个人睡到明天。”她又低声说,“他真的很帅。”

“Haveagoodnight!”

“什么?”

“春宵愉快。”

服务生还在等我回复,抱着酒问我这些写谁的名字。我接过来看看,告诉她:“我的酒。”

我醒来时周围影影绰绰,右手还插着管子,出版人同学还对我笑眯眯的。“先别说话,让我猜猜,”我说,“这是医院是吧?”

他点头。

“还在深圳?我是酒精中毒?”

他点点头。

“他们怎么找到你的?让我想想,手机?但是只叫了你,没叫别人?房卡!我钱包里有我们房卡。”

“我可以问了吗?”他说。

“问吧。”

“你是自杀吗?”

“不是。”

“我跟警察就是这么说的。”他停了一会儿,“昨晚见点点怎么样?”

“完美。一个糟糕的开始,再画上昨天那样的句号,就是完美的烂。见四个前女友,如果把打擂台的姚远也算上的话,我前后见了八个人,这还不算一个没见着的。”

“哪八个?郑婷婷,她女友,刘妍,姚子。”

“请默数。”

他手指掐算,数好了:“是八个,还有陈静馨妈妈。”

“我不想写了。”

“那怎么办?《恋爱宝典》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不想玩了,我说好几遍了,我累了。”

“只有一个人能救你。”

“谁?”我问,“谁?别说是你。”

“Tata。”

“我找不着她。”

“我会想办法。”

“我不想找她。”

他弯下腰,心平气和地对我分析:“你看这本书有个我,当然就是你了;还有个你,就是Tata,如果你和Tata最终走到一起,那么对全书而言,就是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相爱,你的书信感动了Tata,也就感动读者了。”

“我听不懂。”

他皱眉,望着我:“你听懂了。”

“我不想这么干。”

“当初可是你说给Tata写信的。”

“但我没说写书啊。”

“你是个作家,凭什么不写书?”

“凭什么我是个作家我就得写书?再说我写什么也用不著你管!”我嚷起来,“从头到尾我就没当真,我看你可怜,我才陪你玩。你看你起的狗屁名字,什么《恋爱宝典》,吃屎了吧你!”

“但你前面写了那么多,那么好,我们离成功就差一步了。”

“那他妈也叫好?我说你这輩子看过好书没有?我就是在哄你,写点让你猎奇过癮的事兒,再套点理论忽悠你。你知道文学是什么吗?这个就是一本抄近道的垃圾书。我再陪你讲一遍,我一直在陪你玩!还你妈拉贊助,当我傻逼呀。不知道在哪借辆二手奥拓拉著我兜风,都是你自己掏腰包吧?”

他很沮丧,摸了额头,道:“我也是为你好。”

“不好,我一点也不好。姚远说得没错,我是个废物,你也是个废物。別以为签了我就是宝贝,等我快两年了吧?别以为咱俩碰一起能幹成点什么,别以为负负得正,我们不是乘的关系,我们是加。一个废物加一个废物是什么?废物们!”我叹了气,说,“散了吧,咱俩。”

“真散了你打算幹吗?”

“不是真散假散,就是散。你回沈阳,我回长春,我们做两个本分的东北人。”

“我跟你说,我不甘心的,一輩子平庸,我绝对不甘心。我摆过地攤,当过小学老师,扛过水泥,这些你试过吗?我那时就狠心我一定干出点大事,我不能回头。我四十多岁还不怕重来,你就怕了?”

“我怕,有一次我跟Sasa爬华山,我都爬不到山顶的,差那么两百米到顶我也要下来。我拼命要下来,我怕我会死在那儿。我说不管你怎么瞧不起我,即使你马上就因为我的懦弱和我分手,我也要下去。Sasa都急哭了,她说不分不分,我们现在就下山。我知道丢脸,但是我真的怕。”

“你有那么软弱?”

“我很软弱的,活到现在没受伤完全靠口才,幽默,嘲讽,对一切事和人的挑剔,让人忽视我的软弱。比如我现在要说,”我盯着他,让他全神贯注地听我讲,“你要当姥爷了。”

“啊?”

“回沈阳待两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