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妮和雷的故事

乔妮曾这样对我感叹:“我的丈夫雷觉得我不喜欢做爱。其实我很喜欢性爱,至少过去我是喜欢的,我只是不像他那么喜欢。他不会让我兴奋,我也似乎没办法让他那么兴奋。我感到很无助。我只有29岁,现在就开始不做爱,也太早了。”

“人应该有停止做爱的年龄界限吗?”我继续问她,“晚些时候我们可以讨论这个时间点的问题,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觉得有什么是你想从雷那里得到,却没有实现的?”

“我希望他更有男子气概一些。我真不敢想象我竟然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摇了摇头,又接着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指的是什么,好像我想让他做一个20世纪50年代的尼安德特原始人一样。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父亲似乎从来没有问过我母亲,她希望他什么样子,无论是性生活还是日常生活中。雷是一个正人君子,他是一个真正的绅士,他尊重我,他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我喜欢这种宽松自由的感情,但是在性爱方面就出问题了。”

“缺少了什么?”我问她。

她突然俯身抓住我的手腕,并不粗暴,但是很坚定:“这就是我想要的。”然后她又轻轻地拂过我的前臂,补充了一句:“这是他现在的方式。”

“你是说,他很被动?”

“不完全是。每次都是他发起性爱,但是他的方式让我抓狂。就像他抬起眉毛,嗯一声,似乎在问我‘今晚会有性爱吗’,接下来我就应该主动一些一样。”

“他发起性爱的方式,就像在问你‘你想要我吗?’,而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想要你’,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乔妮喊道。

我告诉她,要想弄清楚她想从雷那里得到什么,我首先需要明白,她希望性爱给她什么感觉。“如果性爱是一种追求,那么什么是你的圣杯?”

乔妮很坦诚地讲述了她的性爱历史,其中包括她自认为最好的性爱经历,以及最差的。她讲述了大量关于她成长环境的信息,关于她最初的欲望,开始自慰的年龄,还有她是什么时候明白什么是自慰的。我问她:“性爱对你意味着什么?和你的欲望相伴随的是什么感情呢?你希望从性爱中得到什么?你想要什么感觉?为了表达感情吗?你会在哪部分有所保留?”她疑惑地看着我,最后说:“我不知道,没有人问过我。”

我们所有人都对性爱有着一套复杂的需求和期望。我们寻求爱、快乐、认可。有些人在性爱中找到了叛逆和逃避的理想场所,有些人在性爱中实现了超越和极乐,甚至精神的共融。乔妮讲述的是她与性爱有关的经历,而我还想了解的是她在性爱中的期望和冲突。

“可以讲讲你的性幻想吗?”我问她。

乔妮变得有些窘迫:“噢,我觉得这太私密了。我现在做的事情,我过去做过的事情,这都没有讲自己的性幻想那么让人尴尬。”

“但是,这正是我希望我们一起探索的。我有一种感觉,如果我们能更多地了解你的幻想,就可以更好地弄清楚你和雷之间到底缺少了什么。”

慢慢地,通过我的引导,乔妮讲述了她的性爱幻想,里面充满了刺激、甘美,有许多细节,这些画面她从青春期的时候就开始慢慢构建了。她的幻想充满了权力和屈从的许多细节,其中还包括牛仔、海盗、国王和妃子。在这些年中,情节发生了变化,但是本质没有改变。最新的幻想发生在她“丈夫”的牧场,她作为性物品被送给“丈夫”的雇工。在她到达的那晚,她被告知要为晚餐穿衣打扮,在晚餐中,她会见到牧场的雇工。她“丈夫”(在她的幻想中,这个人不是雷)为她选了衣服,是一件优雅、暴露的裙子,也为她选了其他精美的饰品——吊灯形耳环,项链上的钻石吊坠垂到她的乳房间,还有细高跟鞋。他注重她外表的每一个细节。晚餐后,他要她脱衣服,这样在场的人就可以欣赏她的美丽。虽然感觉尴尬而且羞耻,她还是照着做了。这非常刺激,她完全任他们摆布,没有任何逃跑的企图。男人们可以满足她所有的欲望,让她达到以前从未达到过的性爱极乐。

“你知道我害怕什么吗?我怕我是一个受虐狂,和我母亲一样。”她告诉我。

“在这个故事中,你为什么是一个受虐狂?”我问她。

“我屈从于他们,我是被动的,我没有自己的意志。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我喜欢听从别人的指示。我在干什么呢?我在听从男人的命令。现实中我不喜欢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我无法忍受别人给我指示。但是我却服从一群牛仔的指令,这根本讲不通。”

“其实,这对我来说有很大的意义。”我告诉她。

“哦,医生,可以解释给我听吗?”

我告诉她,性幻想和其他的幻想不同。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在做去塔希提岛度假的白日梦,那我相信,她的确希望去塔希提岛度假。她的幻想和真实需求之间的联系一目了然,并不复杂。但是,性爱幻想并不是按照这种方式来反映现实的。性爱幻想包括了假扮,它是一种模拟、一种表演,而不是真实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欲望。像梦境和艺术作品一样,性幻想的内涵远远超乎它表面的意思。性幻想是复杂的心理创造活动,一定不要按照表面的意思来理解。“性幻想就像诗歌,而不是直白的散文。”我举例说。

根据乔妮讲述的她和雷的关系,我认为她不需要担心自己变成受虐狂,她甚至不必扮演被动的角色。牛仔们可能刚开始操控着她,但最终是她控制了那些牛仔们。她是这场表演的作者、制片人、拍摄者、导演和演员。她创造这个画面是为了获得快感,而不是得到痛苦。那些牛仔是她的崇拜者,而不是虐待狂。如果她真的是被强迫的,她就不会享受那个过程了。虽然用的是操控这种手段,但这是一段快乐的经历,复杂的情节只是为了安全地引导她获得快感。

当我对乔妮解释说,她的幻想似乎更多的是关于关爱和脆弱,而不是受虐,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乔妮正在接受摆脱酗酒恶习的心理干预。她知道有依赖别人的感觉是很正常的,可她一直都在拒绝别人的帮助,虽然她在暗地里渴望有人照顾她。酒精是唯一可以给她安全依赖的东西,酒精是她可以依赖的朋友。更重要的是,酒精从不会要求任何回报。

13岁的时候,乔妮主动申请在学校住宿,从此开始了一直离家的生活。当时,她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姑娘。现在回想起来,她意识到,她是企图逃避家庭里不平衡的需求和资源分配。多年来,她建立了自己稳固的友情网络,这在很多方面帮助了她。但是,无论是寄宿学校、职业生涯、酒精,还是她的朋友们,都无法使她摆脱不可避免的依赖性,或者性爱亲密招致的脆弱感。

再看看雷的情况。雷的特点,用雷自己的话说,是一个“像肉和土豆”的人。他是男性社会化的成功代表:独立、自力更生、能够处理自己的问题。乔妮以前的男友是那种自私、感情上靠不住的人,比如酗酒的艺术家,他会用这样的话逃避:“不要定义我们的关系,我们不能任其自由发展吗?”或者说:“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和你在一起。”雷和他们不同,他一开始就表达了自己的喜欢。他说自己会打电话,就一定会打电话过来。他从不迟到。他花了很多心思来规划两人的约会。“他真的在仔细听我讲的东西。他会问我关于我的事情,而且会记住我的回答。我过去习惯了和一个人做爱六个月之后还不敢戳破,不敢问两人是什么关系,这段关系会走向哪里。雷不会这样干,他喜欢我,而且坦白地告诉我。”

雷的坦诚和言行一致,还有浓厚的感情,给了乔妮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平和、安全的感觉。雷可以根据直觉判断出她的需求,这让她着迷。而且,雷似乎很少有自己的需要,这也增加了乔妮对他的好感。

“有一个男人可以预见你的需求,这是怎样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我说,“那这种感觉持续了多久呢?”

“没有多长时间。我觉得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要我自己问雷,有时候甚至要问他两次。我不能忍了。”她回答我。

“嗯,牛仔们就不一样,你不用对他们提要求。”

在沟通过程中,我多次发现乔妮非常厌恶表达自己的需求。需要别人的照顾,这会让乔妮产生极端的羞辱感,从中我也明白了关于牛仔的那场性幻想是如何解决这一核心问题的。在丰富的性爱幻想中,她处于别人的掌控中,但她不是她所厌恶的衰弱无力的样子。在那种特殊的场景中(她的其他幻想也是如此),她能够规避依赖他人所带来的风险,比如,无助、愤怒、屈辱。而且,她在现实中所厌恶的东西,在故事中却是刺激欲望产生的东西(这一点很重要)。在性幻想的避难所中,乔妮把被动转变成性爱愉悦,把强制力变成了关爱的表达,把风险变成了安全感。

乔妮畏惧的是依赖可能会带来各种后果,比如她的需求得不到满足,别人对她的情感需求是压倒性的。通过想象充满男子气概的做爱对象,她解决了这个问题:那些男人是强大有力的,他们没有弱点,她不需要关注他们的需求;他们也不会提出要求,他们会直接行动。这样,乔妮摆脱了要求女性照顾男性需求的社会文化的束缚,她也解放了自己,体验到自由的性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