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分自我与“母性”的自我

和与沃伦的交谈相比,要触碰斯蒂芬妮的内心更难一些,因为我和她都无法把自己与谈话之下潜藏着的思想压力分开。承认丈夫的需求,很容易会被解释为否定她的需求。当一个女人对自己的身体和性欲完全不感兴趣,或者她觉得不值得或者太疲惫的时候,如何让她离开孩子、重新对自己的身体和欲望产生兴趣呢?当她在孩子们的需求和丈夫的需求之间来回奔走,如何避免她自己的需求常年无人看护的问题?我不想强加给她有关性爱的偏见,这会给她增加更大的压力。

我对斯蒂芬妮说:“我永远不会告诉你说,你应该逼迫自己。没有什么比索求性爱更让人泄气的了。但我相信,性生活很重要:对你,对你的婚姻,对你的孩子都是如此。你愿意放弃自己很重要的那一部分,我很奇怪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在孩子所需的东西这个长长的清单上,没有‘做爱的父母’这一项?”

许多女性努力把性爱和母性集合起来。我们的文化把母亲的奉献和无私等同起来:自我牺牲、自我克制、自我否定。多年以来,斯蒂芬妮把孩子放在第一位,完全忘了自己。她放弃她的自由和独立,而自由和独立都是愿望的基石,也就是说,她放弃了自己的个人意愿。我想,要让斯蒂芬妮重新找回自己的欲望的话,把她和母性的自我分开是至关重要的。

在心理咨询室,我们共同探索她难以追寻的性爱自主。我们共同探索她的性史:在她成长的家庭中,性爱的表现方式是怎样的,她早期的性爱是怎样的。她告诉我,她母亲对性这个话题是如何的尴尬:母亲从不直言,只是含蓄地提到道德和罪恶。她从来没想过母亲的性爱,我预感历史可能在她那里重演。

我花了大量的时间和斯蒂芬妮一起探讨一个婚后女人的性身份会如何随着怀孕、分娩、育儿、母性而变化。我想把她的个人体验放到更广阔的文化背景下,我们讨论母性的政治、贞洁神话,以及怀孕和分娩的医学治疗如何一同将性爱从母性中夺走。我向她推荐了一本极好的书《性感妈妈》(Sexy Mamas),作者是婚姻问题专家凯蒂·温克斯(Cathy Winks)和安妮·席曼斯(Anne Semans),这本书通俗易懂,以积极的视角探讨性爱和母性的问题。我建议她把这本书作为床头读物,放在床头柜显眼的地方。

我试图通过这些谈话把性爱重新引入斯蒂芬妮的精神世界中,帮助她获得自己作为一个有欲望的人的感觉。多年以来,她一直把性爱部分交给沃伦,沃伦被妻子看作是双方性爱的发起人。斯蒂芬妮脱口而出:“我一辈子都是性爱这门功课的后进生。沃伦获得了我不会允许自己获得的东西,我会嫉妒!”这时,我知道我们的谈话是有效的。

我们一起把重点从自我否定转向自我意识。我们一起探索,她可以怎样重新找回获得快感的权利,同时快感固有的自私又不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糟糕的母亲。这些讨论的一个成果是,斯蒂芬妮做了一件激进的事情(对她而言):她和妹妹一起过了一个周末,把沃伦和孩子留在家里。要做到这一步,斯蒂芬妮付出了很多努力。但我感觉到,在她敞开自己接受性爱之前,她需要先扩大个人快乐的范围,对自己更慷慨一些。我希望由此她可以更容易接受她的丈夫。

在进行心理干预的时候,我不会布置很多功课,特别是当他们家里的事情都做不完的时候。但同时,行动是改变的一个先决条件,所以在一次沟通结束的时候,我请沃伦和斯蒂芬妮在未来的几周里,做一件和以前不同的事情。他们不需要为此讨论,他们的努力不是由那件事情是否成功来判定的,而是只根据他们的意愿判定。“我希望你们尽可能拓展,做一件事,任何事,要比平时走得更近一步。”我告诉沃伦,“我们为别人做的事情,常常是我们希望对方为我们做的,但它不一定是对方想要的,所以就需要我们接受并认可两人的差异。曾经你在追求斯蒂芬妮的时候很有创意,但是现在你不会这样了。不止你一个,我们可能都会想,我们只需要追求我们尚未拥有的,但诀窍在于,为了保持彼此之间的欲望,我们都要更有诱惑力,谁也不要让自己的魅力变小。”

这时,性爱已经被归为沃伦想要什么和沃伦失去了什么。斯蒂芬妮从接受型变为被动反应型。这是一种被动的立场,她的主要能量用于拒绝。我建议她:“记住,断然拒绝是狭隘的。真正伤害他的是你无条件的拒绝。如果你说‘也许’或者‘接吻吧’,甚至说‘你来邀请我’,到时候,你会有更多的自由空间。对于帮助你找回作为母亲体内真正属于女人的那一部分,沃伦是最能帮到你的人。你能想象自己接受他,而不是推开他吗?邀请他,让他来引领你,看看会发生什么。”

身为人母的斯蒂芬妮很快就排斥了沃伦坚持的内在价值。在我看来,沃伦的做法一直在提醒她,性爱亲密很重要。和他一起,通过他,她可以解开把她和孩子绑在一起的绳索,把一部分能量转回自己体内,转回到和沃伦的相处中。当父亲伸手去碰触母亲,母亲认可父亲,她的注意力发生转向,这可以平衡整个家庭。于是,性欲从被迫退休的境况中被解救出来,它绘制了边界,划定了区域,这个区域只有成年人可以进入,它也重新分配了时间、资源、嬉闹和乐趣。

和同性恋夫妇的接触使我认识到,当一位家长(无论性别)在负责照顾孩子时,都会复制斯蒂芬妮的情况。由于同性伴侣的分工不受传统分工的限制,不像传统那样女人在家,男人出去工作,所以他们的状态是一个有效的比对。我常常看到的情况是,负责照顾孩子和家庭的那个人多会经历和斯蒂芬妮类似的变化:完全投入到孩子的生活和节奏中,失去自我,很难把自己从家务中解放出来。

更自主的伴侣关系是,伴侣双方都从照顾孩子的事情中解放出来,而把双方关系的重心放在彼此的亲密关系上。“现在放下那些玩具,没有人会给你颁发勋章,去休息一下。”“你没必要从早到晚地做这些山核桃馅饼,你今天做的已经够多了。”“保姆还在,趁着她在,我们坐下来休息十分钟,喝杯酒。”这是一种不同于传统“分工”的方式,这种方式强调共同的责任和相互关系,推崇伴侣双方的互助精神。

当沃伦问“想要做吗”,斯蒂芬妮终于回答说“你来找个理由说服我”的时候,他们的状态开始变化了。迟来的亲密终止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对立状态,她让沃伦帮助自己,这本身就是性自信的表达。沃伦终于从请求者的角色中松了一口气,开始把他的妻子找回来了。他作为性爱火焰看管人的角色也被赋予了新的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