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出生之后,安全与稳定获得了全新的意义。翻开任何一本育儿书,你会发现满书都是在强调可预见性、规律性,强调孩子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基础,才能有足够的信心走出去,融入和探索自己的世界。为人父母要求我们变得稳定、可靠、负责。我们让自己稳稳地踏在地面上,这样孩子才能学会飞翔。甚至在孩子还未降生的时候,我们就要检查购买的健康保险,购买有安全气囊的汽车,搬到能付得起的最好(即最安全)的生活区域。此外,我们还会减少饮酒量,戒掉烟瘾,冰箱里除了六听装的饮料和调味品之外,也开始有了其他的东西,比如各种营养食品。
我们做这一切是为我们的孩子,但也是为了我们自己。面对为人父母这个巨大的未知命题,我们尽力构建更多的安全感。我们力求通过创建安全环境,来包容不可预知的事情。我们处理问题,排列优先次序,我们变得严肃起来。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抛开轻浮、不成熟、不负责任、鲁莽、过度和没有价值的事情,因为那些事情和我们的主要任务——组建一个家庭相冲突。
“我的孩子吉米出生的时候,我放弃了骑摩托车,因为有了孩子,所以我绝对不能出现任何交通事故。”“我是一名雕塑家,但我现在从事的这份工作是为一家高端投资公司做PPT,因为待遇很好,有很好的福利,只要能连续在那里工作5年,我就不必担心退休金和贝基的大学教育基金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孩子。”“我不会在派对结束之后凌晨5点钟回家了,因为我现在要5点30分(或者当孩子不累人的时候,6点15分)起床。”“在有孩子之前我们做事都凭一时冲动。我们决定去野营的时候,就把帐篷扔到车里,然后直接开车出发。我会在下午5点15分的时候给妻子道恩打电话,告诉她晚上9点钟会有一个乐队表演,她也会准时到达表演现场。而现在,我们会买季票,但也会放弃一半的表演。”这些,都是不同的咨询者告诉我的原话,他们的共同特征都是有了孩子。
家庭生活在舒适和一致性的气氛中会十分美满,但是,性爱依赖于不可预测性、自发性和风险。欲望是一股不喜欢被束缚的力量,当它变得重复、习惯,成为定规,它就面临着死亡。那时,欲望的力量将转化成无聊,甚至转化成更剧烈的排斥。性爱是失控的先驱,它充满着不确定性和脆弱性。但是,随着孩子来到这个家庭,我们对不稳定情绪的忍受力也随之降低,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性爱会退居到家庭生活的边缘。家庭生活所抵御的不确定性,正是性欲赖以生存的因素。
有许多人沉浸在为人父母的角色中,甚至当他们可以走出这个角色的时候,他们也无法走出来。
“当我们把所有的玩具都归置好了,我还想不起做爱,这时我知道我们陷入了困境。”一位前来咨询的家庭主妇斯蒂芬妮充满痛苦地对我说,“然后我们还要洗盘子、洗衣服、结账单、照顾狗,这个待办事项清单永远不会完成。似乎家庭琐事总是胜过了做爱,我和沃伦之间的亲密淹没在这些混乱的事情中。如果有人问我:‘在拖厨房的地板和与丈夫做爱之间,你会选哪个?’我当然会选做爱。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呢?我推开沃伦,拿起了拖把。”
扔掉拖把很容易。像很多母亲一样,斯蒂芬妮不喜欢打扫,尽管她知道清洁的家庭是一个成功主妇的象征。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不可抗拒地被打扫和清洁吸引着,仿佛外在的洁净可以给她带来内心的平静。在一定程度上,事实的确如此。虽然待办事项清单让她憎恶,但是把清单上的事情完成使她拥有一种控制感和舒适的感觉,比如足够三星期吃的麦片和罐头鲑鱼、整洁的衣橱、按大小排序的鞋子,等等。这些行动可以带来即时可见的效果,但抚养孩子的事情她无法看到结局而心怀恐惧,相比之下那些行为更可掌控。
拥有孩子是幸福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是一个奇迹。不过,孩子也给家庭带来了负担。这些甜蜜的负担使父母充满了深深的脆弱感,以及失控的感觉。我们害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到孩子身上,更害怕失去他们。拥有孩子让我们陷入持续的焦虑中。我们是那么爱孩子,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他们。我们可以让自己对这些可怕的想法麻木,但是我们无法纠正它们:孩子还好吗?你能判断吗?我这样处理对吗?或者我们应该现在开始攒医疗费和大学教育的费用?在这些艰巨的问题面前,斯蒂芬妮慌忙地捡起了拖把,虽然她可能不必打扫家里。因为面对情绪的混乱,做卫生能给她找回一些控制的感觉。
事实上,斯蒂芬妮曾是个相当邋遢的人。“在我有孩子之前,我从来不会清理冰箱里的蛋杯。家里很凌乱,到处都是书,文件也随便乱放。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乱,而是觉得舒适。但现在我得掌控我的环境,我要和混乱作斗争。一旦我放下手头的事情去看电视,或者,天啊,和丈夫亲热,那股混乱的力量就会汹涌而来,我要和这种混乱作斗争。”
在杰克出生之前,斯蒂芬妮曾经在一家国际航运公司担任办公室经理,她一直计划着在休完产假之后返回工作岗位,但杰克的出生改变了这一切。她舍不得离开孩子,而且在算过之后她发现,如果她去工作,她收入的大部分也会贡献给保姆。所以,5年过去了,她一直在家照顾孩子。
“有一个5岁的孩子,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我一周7天、一天24小时都在照顾孩子。如果还有一点时间,我想留给自己。当沃伦靠近我时,感觉就像一个额外的人要从我这里要走什么东西。我知道这不是他的本意,但这就是我的感觉。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了。”
“什么时候性亲密成为他一个人的需要了?你不想要那种亲密联系吗?”我问她。
她耸了耸肩:“不太想要。我一直在想这种亲密感会回来的,但是我也并不想念那种感觉。”
斯蒂芬妮的欲望一直处于停滞状态,但沃伦的挫败感一直在上升。
“我什么都试过了。”他告诉我,“她需要帮助,我给她帮助。我刷碗,让她周末睡懒觉,我把孩子带出去玩儿,这样她能有自己的时间。但是,你知道的,我也有工作,我的工作也很忙。我不是在野餐。她觉得我只想和她做爱,但是,不是的。我想回家的时候和妻子在一起,但是,现在我的妻子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母亲,她只关心孩子。我们要计划什么,我们要做什么,我们要买什么,这些都是孩子的。我们能暂时放下来,歇一歇吗?”
“你看过《日落之前》这部电影吗?”我问他,“电影里主角杰西有一次在说,他觉得他在和一个自己以前约会过的女人一起运营一个护理中心。”
“对,就是这样!”沃伦说。
“你曾觉得快乐吗?”我问。
“哦,我们在一起很快乐。我们一家在一起做了很多事情,我很喜欢。上周末我们去采摘苹果。我们会一起骑自行车,去公园做这些事情。拥有孩子是一件美妙的事情,我们开怀大笑。斯蒂芬妮是一个了不起的妈妈,她一直在找一些我们可以一起做的新鲜事。”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全家在一起?”
“全家在一起。”他抱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