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在情感层面上能够实现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平衡,但在身体性爱中却一再失败,我对这种人的内心世界一直很感兴趣。性爱中强烈的合为一体的感觉,以及伴随而来的失去自我的感觉使他们采取防卫行动,或者是停下性爱,或者把欲望导向其他的方向。精神分析学家杰西卡·本杰明(Jessica Benjamin)写道:“孩子争取自主权的斗争,长大后往往会体现在性爱的过程中。”事实上,不仅是孩子,大多数成年人也是如此。
我记得詹姆斯第一次来到我的心理咨询室时,他坐下来说:“斯特拉和我的婚姻很幸福,但性爱一直是个问题。”詹姆斯的核心问题是,他和斯特拉在一起时感到欲望被压抑着,性爱问题会使他紧张。无论最初感觉如何兴奋,可当斯特拉靠近他时,他每次都会极为关注自己的表现:我会硬多久?我会射得太早吗?能不能让斯特拉高潮?对他而言,性爱成为一个冲向终点的比赛——他能在还硬的时候抵达终点吗?过于关注性爱表现使詹姆斯无法享受到性爱的愉悦。他没办法放开,不能尝试新的东西,他觉得任何偏离常规的东西都会损害他的性爱表现。这种焦虑产生了涟漪效应,詹姆斯的压抑也扼杀了斯特拉的激情。她感觉到詹姆斯不投入,说詹姆斯不够专注,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为此抱怨。
“能讲讲你的母亲吗?”我问詹姆斯。
“我的母亲?你不会浪费时间吧?几年前,我去看过一位心理医生,她也让我谈谈我的母亲,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我妻子和我妈妈一点都不像。”
“在进行心理咨询时,我会回溯找根源。放心,最终结论肯定不会是你的妻子和母亲是一样的。但是,我们第一次了解爱和亲密关系都是在家庭中。我们其他的社会关系——朋友、情人、老师、爱人——都不会有那么深远的影响,这就是为什么要请你讲一讲你的母亲。”
詹姆斯告诉我,他一直极为关注母亲的心情,而他的母亲经常处于孤独和悲伤之中。她无法忍受噪音,不喜欢家里乱糟糟的,当詹姆斯和妹妹吵闹时,母亲会情绪波动。她是一位好母亲,但要求很高。
“我总是觉得很难满足她的那些要求,每一件事都清楚、有条理,她才觉得可以。”詹姆斯的这番话,表明母亲很依赖他,她需要儿子的支持和陪伴(她把詹姆斯的爸爸只看作提款机)。看见我向他点头,詹姆斯继续说:“当我长大之后,想要和朋友一起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她总是很沮丧,她说‘好好玩’的语气让我很难和朋友开心地玩。”在长大的过程中,不要让母亲不开心的想法和独立的想法一直在詹姆斯心中斗争。“我拿到斯坦福大学的奖学金,从东部跨过整个大洲,到西部去上大学,这可能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她无法让我放弃这个机会。我离开了,但我满怀愧疚。”
詹姆斯第一次见到斯特拉的时候,就完全被她吸引了:“她的一切都那么优雅,充满活力,多姿多彩。这个女人不害怕彰显自己。她充满阳光。”斯特拉和詹姆斯的母亲完全相反,在爱一个女人的时候,詹姆斯第一次不觉得自己背负着责任和内疚。事实上,斯特拉经常拒绝詹姆斯太过迁就的行为,她告诉詹姆斯,那让她感到窒息。詹姆斯讲起那时候,他要自己去做什么事情而不和斯特拉在一起,讲到那会紧张的心情时,他笑了。他特别害怕令她失望。他问斯特拉“你介意吗”的语气让斯特拉都要疯了。最终,斯特拉厉声说:“我告诉你,我不是你的母亲,你要做什么不用得到我的许可。”斯特拉再三告诉詹姆斯,他可以和一个人亲密——包括亲近、关怀,让彼此感到安全,而无须刻意牺牲什么。斯特拉强调自己的独立性,她一次次地告诉詹姆斯,她并不脆弱,她的幸福不完全取决于他。爱情不需要以抹去个人独立性为代价。
詹姆斯和斯特拉在许多方面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婚姻。他们彼此欣赏,现在他仍然能逗她开怀大笑。对于詹姆斯的平面设计作品,斯特拉是最激烈也是最值得信赖的评论家。詹姆斯会补充说:“其他一切事情也是如此。”斯特拉很清楚自己在婚姻中的位置,她说:“即使是我讨厌他的时候,我也从来没有厌倦他。当我厌倦的那一天,我就会离开。”在他们共度的31年里,他们抚养了四个孩子,装修过两套房子,经历了双方四位老人的去世,熬过了斯特拉乳腺癌的艰难时光,并且迎来了第一个孙子出生。这是他们的故事中光明的一面。
但在这样美好的婚姻中,性爱一直是他们的雷区,他们最激烈的争吵都是为此发生的:斯特拉想要,而詹姆斯不想;斯特拉想和詹姆斯讨论性爱的问题,而詹姆斯拒绝,于是斯特拉会很生气,詹姆斯为自己辩护,两人激烈争吵,然后又慢慢复合。这种情况在他们多年的婚姻中重复出现,而最近情况更糟糕了。
这么多年来,斯特拉一直照料着他们的性生活,她很不满:“在两人的世界中,只有我一个人在考虑性爱问题、想要性爱、引导性爱发生,没有性爱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抱怨。如果我把这个问题让詹姆斯管,我们的性爱生活将是一片沙漠。”而斯特拉不在场时,詹姆斯私下承认,只有当他有理由相信斯特拉一定会反应冷淡时,他才会提出性爱的要求,詹姆斯通过这种方式承担自己在婚姻中应有的性爱责任。斯特拉憎恶自己是那个“一直都要做的人”,但她不敢停下来不做,害怕那样就完全没有性爱了,那是个难以承受的空白。她觉得詹姆斯可能对她没有欲望,但非常害怕确认这一点。
随着斯特拉进入更年期,她的性欲一落千丈,而她最担心的事情被证实了——过去她主动掩盖着詹姆斯缺乏性爱主动性的事实,而现在这个事实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的眼前。想到未来没有性爱的生活,她感到绝望。“我们就像室友一样。这一次,我真的需要他付出努力,但他不会。”我告诉斯特拉,虽然看起来是詹姆斯不愿意,但实际上可能是他不知道怎么做。更年期的到来,破坏了一个自两人性爱伊始就固定的模式。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更年期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
詹姆斯急于把缺乏欲望的问题归根于自己过于关注性爱表现。他认为自己会表现不好,而他的焦虑使这个预言成真。每次表现不佳的时候,他都会没有自信,感到怯懦。他害怕自己无法勃起,于是宁可在性爱开始之前就停下来。而在这一切之中,有一个意外而有讽刺意味的事情:詹姆斯特别关注自己的性爱表现,关注自己勃起的时间,而他的视线中完全没有斯特拉的存在,所以,虽然詹姆斯觉得自己完全专注于她,但斯特拉觉得詹姆斯把注意力放在别的事情上。而这也是他们常常争论的问题。我告诉詹姆斯,仅仅关注性爱的身体行为——关注性爱表现——反而会压抑欲望。这个角度太狭隘了。我认为,光想象和妻子的性爱就让詹姆斯不堪重负:让妻子动情,对妻子自由地表达他的欲望。
当我问詹姆斯,有没有什么时候他对性不感到焦虑时,他回答说:“只有在我自慰的时候。”这是个很重要的回答,因为它证实了詹姆斯没有生理方面的问题,单纯从器官的角度看,他没有问题。在自慰时,詹姆斯没有照顾他人需求的压力,他可以很好地照顾自己的需求,自慰时他幻想中的女人淫荡而诱惑,而且绝不脆弱,因此詹姆斯不用担心他的自私可能会伤害她,他可以毫无内疚地享受身体的激情。而和妻子在一起时,他从未有过这种自由。明白了这一点,我们就发现了阻碍詹姆斯和斯特拉性爱美满的原因。
由此可见,詹姆斯不知道如何和自己爱的女人享受性爱,是因为他无法调和取悦自己和取悦爱人,结果是两边都没有做好。即使在家庭中,他也能在情感和理智上保持强烈的自主性:他不喜欢妻子的音乐品位,拒绝穿意大利西装,有一年他甚至不顾妻子的意愿投票给共和党。但在性爱中,这种自主性消失了。詹姆斯担心,当投入到自己的欲望中,甚至有时会忘记斯特拉,她会被深深地伤害,而无法原谅他。
虽然詹姆斯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性爱蓝图上充满了他与他不幸的母亲的关系留下的痕迹。在与斯特拉的性爱中,他又立刻回到了童年最初的样子:是满足自己的需求,还是保持与她的亲密关系?这是一个难以取舍的选择。童年时他内疚的感觉转化成了性压抑,也许这就是为什么詹姆斯把妻子的欲望看作是要求而非邀请。他看到的是义务而非诱惑。欲望对詹姆斯来说变成了责任,而且他还有压力、内疚和焦虑——这些都压抑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