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性爱态度是基于身体的乐趣之上放松、大方、没有负担的态度,而美国的清教文化一直在反对这样的性爱态度。在每天的工作中,我都能看到它带来的影响。我工作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处理人们面对性爱时的羞耻感和焦虑,他们害怕被批评和拒绝,因此逃避性爱。我帮助他们走出羞耻感,减少焦虑,帮助他们把幻想和欲望正常化,并帮助他们消除对自己身材的担忧。我们一起挖掘在他们成长过程中有关性的秘密和压抑,直面阻碍性爱表达的社会文化和家庭文化方面的原因。心理咨询能帮助他们摆脱对性爱的种种禁忌,鼓励他们追求身体的快感,帮助他们确定关系的边界,从而帮助他们提升性爱品质。前来咨询的伴侣们会一步一步地学习,解决问题的时间则顺其自然。
我第一次见到玛丽亚时,她刚经历过一段心碎的感情。之前她和那个男人在西海岸共度了两年时光,她觉得自己会嫁给那个男人,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梦想破灭了。那时,她的朋友们说,她应该找一个好男人,一个有教养的好男人,不要再找那些“花样美男”了。朋友们办了一个晚会替她相亲,那次宴会的确有效。
玛丽亚说,和尼克约会让她重新认识了爱的艺术,爱缓慢地酝酿,而她不再担忧。她对尼克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慢慢开始爱上他。但在遇见尼克一年后,她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问我说:“性到底有多重要?我一直在摇摆不定。我知道,生活不能建立在激情的基础上,我奶奶早就说过:‘你要靠什么过日子,靠浪漫吗?哈哈,孩子,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我妈妈的观点也差不多:‘乖女儿,激情注定要消失。记住我的话,你要找的是可以和你一起生活的人。一个和你相似、有共同价值观的人。对方的容貌和钱财都不重要。’我爱尼克。我以前从没有这种安全和信任的感觉。在这么多年和那么多坏男人约会过之后,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由地想一些生活中其他的事情了。但我不知道怎么了,我们在性方面不是那么合拍。这是一个问题,或者我该问,这是个问题吗?所有人都会说,激情迟早都要消退的,不管刚开始多么激情澎湃,不管性爱有多重要,是吗?”
“你觉得呢?”我提示她。
“你知道,我是怎么对自己说的吗?我会告诉自己:‘姑娘,你已经享受过那些快乐了,现在你已经长大了,别再自以为是了’。”
在玛丽亚问“性到底有多重要?”这个问题三年之后,她又回来了。显然,她还没有找到她的答案。刚开始,那段感情带来的安全感使她沉迷,她可以先把性爱问题抛在一边,先不处理。她可能希望,这个问题也许会慢慢自己解决,直到有一天,障碍自己消失,一切都将水到渠成。而尼克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虽然他对于两人贫乏的性生活不那么开心,但他不打算急着解决这个问题。不急着解决是尼克避免玛丽亚排斥的方式。在心理咨询的深入沟通中,玛丽亚对性爱问题一直显示出逃避的态度。不多的几次她主动提出性爱问题时,都是在前来咨询的时间末尾,那时我们已经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了。过了一个星期,我决定踩油门,加快交谈的进程。
“性爱是很困难的,不是吗?”我问她。
“什么意思?很难开口谈论,还是很难做?”她用一个问题回答我。
“很难承认。”我回答说。
“对我来说,做爱要比讨论它更容易。”
“和尼克在一起时呢?”
“和尼克在一起,不要有性行为要比谈论它更容易。”
“仔细说说吧。”
“性生活对我来说很难。很多时候我不想要。这很奇怪,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在性生活上很活跃的人。我读过关于女性性冷淡的资料,但是我和那些人不一样,虽然最近我开始有点像了。”
“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时候,性爱没那么难是吗?”
“哦,上帝,我觉得一样难。但过去我从来不必谈及这个事。我从来不必在这方面努力做什么。有时候性很自然,我们很合拍,而有时并非如此。不过反正我们的关系也不会持久,又何必为性生活烦心呢?现在,我和一个我爱的男人在一起。我觉得他很帅,他对我很好,像对一个女王一样对我,可是我不想和他做爱。我常常拒绝他做爱的要求,他会很沮丧。我对性爱不感兴趣这是事实,我很不喜欢。当我怀上我们的女儿时,说实话,我觉得这个借口让我舒了一口气。‘我怀孕了’后来变成‘我刚生完孩子’,又变成‘我在喂奶’,后来变成‘我想睡觉’。说实话,你也知道,性生活从一开始就一直是个问题。”
“那你果断地采取行动了吗?”
“逃避这个问题或者等着别人来改变,这让我很累。我和尼克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要么就有大的改进,要么我就死心了。”
玛丽亚在一个工薪阶层的家庭长大,是一名警察和一名代课老师的女儿。宗教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处于中心地位,在高中阶段她念的是只有女孩儿的天主教学校。“我们在家从来不谈论性。我的奶奶有10个孩子,可她从来不知道女人可以有高潮。你能想象吗?从我3岁开始,就没有见过母亲裸体。我也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裸体。我是5个孩子中最小的,我们5个孩子都以自己的方式在反抗——虽然我的哥哥们不用遵守针对女孩儿的禁令。”
玛丽亚的话揭示了美国社会普遍的全有或全无、盛宴或饥荒的性文化。“我17岁时就不再是处女了。对于保守的天主教信徒来说,一旦你和一个人睡了,跟和全镇的人睡也没什么差别,而且坦率地说,与我同龄的大多数人都这样干了。”她继续告诉我,“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成长的地方就是那样。我家所在的斯塔顿岛像是濒危天主教徒的自然保护区。天主教在这方面很明确:结婚之前,性是一种罪恶。”
“也许吧,他们会说,性爱是一种‘禁果’,为你真心相爱的人保留吧。”我回应道。
玛丽亚搬走了,上了大学,后来成为演员经纪人。她今天所处的世界和童年的那个世界大不相同。但是,这并没有完全瓦解她从小就有的心理禁锢:肉体欲望是罪恶的,尤其是对于女人来说。尽管在这些年里,她有过短暂的感情、几个月的恋情,还曾有过稳定的男朋友,但残留的禁锢思想仍然存在于她的骨子里,难以消除。表现得自由开放不意味着真正的自由开放。当玛丽亚还是单身时,她可以回避内心对性爱的潜在不安,因为当她对一段感情没那么投入时,摆脱禁锢会容易一些。但是,一旦她选择了成立一个家庭,过去的杂音就开始发出回声。
“大概每隔6个月左右,我会把性生活的问题拿出来和尼克谈。我会说:‘尼克,我们两个的性生活糟透了。我们需要些什么,我想请你读这本书。’但尼克并不想看书,他痛恨那些书。他会说:‘这不是我的问题。我们只要多花一些时间在一起就好了。你的性生活越多,性快感也就越多,对不对?’这就是他通常的回答。”
“我之前给你推荐过书,但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就像你希望通过书来躲避问题。为什么谈谈自己、讲出自己的想法这么难呢?比如,你可以说:‘尼克,我希望告诉你一些关于我自己的事情——我对性的看法和感觉。’这很困难吗?”我问道。
“这个话题太感情化了,而且让我昏昏欲睡。”
玛丽亚从小就被这样教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会是免费得来的,必须通过努力来赢得一切。那些有特权的人可以不用努力,但这在道德上是有问题的。她被灌输的信条是:你应该为了家庭的利益牺牲。这也就是为什么,玛丽亚不愿意让自己那么主动,特别是在性爱方面。
“如果你真的想要某件东西,你可以提出要求。但是,仅仅是因为你需要或者喜欢就提出要求,这是自私的。如果你没有努力,就不应该得到快乐。这也提出了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值多少,你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多少——只是因为你是人。性爱激情只是为快乐而快乐,它是尼克无偿提供的。”我解释说。
我和玛丽亚一起,帮助她培养一种健康的应得的感觉。早上起床之后,玛丽亚会坐下来,喝咖啡、读报纸,而不是像以前一样收拾脏乱的厨房。玛丽亚会和朋友出去玩,虽然这意味着尼克要连续两天一直照顾他们的孩子。她需要从“快乐必须通过努力、通过履行责任来获得”这样的想法中暂时走出来。她的大脑原先装着一个复杂的公平和价值的系统,在那里一切都要完美地相等,这样才能不显得自私,而我和玛丽亚正在一点点凿开这块顽石。
玛丽亚一直保持这种想法:“我认为我的欲望少的最大原因是,我对性爱缺乏应有的感觉,以及我内心对于是否应该追逐快乐的心理斗争,特别是面对性爱快感时内心的冲突。而且,我尤其无法解释为什么我向尼克敞开自己会感到这么不舒服。我所知道的是,我永远不能从家庭中获取额外的东西。”
“对。对你来说,家庭需要自我牺牲,而不是享受。但是一种健康的应得的心态是性爱亲密的前提。”只有当玛丽亚开始审视她对两人性生活问题的影响时,她才能更清楚地看到尼克的作用。玛丽亚把我和她在心理咨询中的一些问题拿出来去问尼克,比如:“性对你意味着什么?”“你的家庭是如何看待性的?”“有什么重要的事件塑造了你今天的性爱观?”“在性生活中,你最希望体验到什么,最害怕什么?”这些问题是积极的,促使人思考的,而且这些问题关注的并非困难,而是探索可能性。
玛丽亚知道了,在尼克眼中,性爱是一种释放和联结,代表深深的爱。当玛丽亚拒绝他的时候,尼克会觉得玛丽亚不爱他。尼克不是喜欢用言语表达的人,相反,他通过行动表达自己的爱:洗碗,擦玛丽亚的鞋子,保持冰箱里一直有巧克力,他每个周末会带着家人出去玩。他没有内疚感(而这是玛丽亚觉得困难的地方),不会陷入无休止的家务中。他会大方地表达自己对玛丽亚和女儿的感情。但在性生活中,这种温柔就不在了。尼克喜欢性爱,但也不擅长进行性爱的前戏。“他急切地想要发展到性爱实质的部分,在这部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往往掩饰掉追求和浪漫的部分。就像猎物一样,你知道的。结果我就会觉得很匆忙。从看电视到在身体和精神上完全为性作好准备,尼克只需要大约两分钟,而我是个慢热的人。我会照顾他那种典型的方式,我不希望他感觉不好,所以我试图让自己快点作好准备。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对于尼克,性爱是迅速的,而对于玛丽亚,这是一种连续的乐趣,要慢慢展开。当他们单纯以性交和高潮为目标而做爱,忽略了对性爱快乐的追求时,问题就出现了。在那种情况下,玛丽亚会认为爱抚可能是自私的,是无耻而贪婪的。玛丽亚缺乏主动性,缺乏自我认可,而尼克过于急切,这进一步巩固了她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关注的想法。当然,如果玛丽亚发现尼克全心投入的时候,她就不会担心自己花的时间太长。但慢热会让尼克产生焦虑感,他害怕自己在性爱中表现得不够好。
他们的性爱以目标为导向,关注自己的性爱表现,要求双方一定都达到高潮,而我建议玛丽亚和尼克把自己从这种性爱中解放出来。这种要么成功要么失败的方法,会使性爱变得严肃,而丧失很大一部分乐趣。
“记得你们约会那会儿亲热的时候吗?”我问她,“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几年前了。我记得在一开始我们花了一个晚上亲热,在康尼岛的木板步道上进行法式亲吻。太美妙了,可是以后我们再也没有那样做过。”
“那就去做啊。”
玛丽亚和尼克之间的动态关系复杂而微妙,而大部分我所遇见的伴侣情况也是如此。这从来都不是单件事情或者单个人的问题。玛丽亚说,她希望被尼克诱惑,但她拒绝看到尼克诱惑的一面。“婚姻让我没法看到他对我的吸引力。有时我看着他,比如当他淋浴完,或者走出健身房的时候,我会想:‘天啊,真帅!’为什么我一想到他是我丈夫,他在我眼中就没有那样的吸引力了呢?”
我对玛丽亚解释说,我们往往很难和同一个人既享受性爱,又同时保持长久的亲密,特别是当你认为性爱有点可耻的时候。“其实你还没有完全进入到婚姻关系中。实际上,当你用精神的力量让那部分隐藏起来时,你也让自己精疲力竭。所以你宁愿去睡觉,也不愿和丈夫做爱就不难理解了。”
和我们许多人一样,玛丽亚在长大的时候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情色遐想和幻想。性爱的社会化规则要求我们隐藏自己的快乐,这是一个核心的组成部分。玛丽亚回忆起,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自己甜美地探索情欲世界被母亲发现时,她的羞耻感,还有母亲脸上的表情。母亲说:“马上停下来。”而另外一些人,即使父母承认性欲感觉很好,他们可能仍然还带着一点畏缩,想起父母的训诫:“这必须是私下里的事。”当我们在许多年里都试图隐藏性爱之后,很难一下子使性爱开放。
玛丽亚以前被教育要极力压抑和抵抗那些性爱想象,今天却在努力把这些想象带入她和尼克的性生活中。去考虑尼克的感受,这恰恰就是我鼓励她做的——主导性爱,并且相信自己值得被温柔相待。同时,我鼓励她带着新鲜的好奇心与尼克相处。“你很容易就把尼克包裹在丈夫的角色里,把他看作是一个顾家的好男人,然后抱怨自己缺乏欲望。其实,他的内心有一个整体的世界,而你一直关注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这是性爱亲密的挑战,是家庭生活中性爱的挑战;这是所有亲密关系中最令人害怕的,因为性爱亲密是无所不包的,它到达我们内心最深的地方,我们要展露那些被羞耻和内疚包裹的内在的东西。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赤裸,令人害怕,远远比身体的暴露更能暴露一个人。当我们表达自己性爱的渴望时,我们冒着被羞辱和被拒绝的风险,这同样有着极大的破坏性。我曾见过一个令人揪心的案例——有个朋友特别喜欢在做爱时被自己的伴侣辱骂,这能为他带来最爽的感觉,但他同时又对自己的“特殊口味”感到很痛苦,总把自己看作是既堕落又恶心的“性变态者”。难怪我们许多人宁可选择最普通也最乏味的性爱,也不敢尝试“离经叛道”的“禁果”,以此来避免这种令人痛苦的情况。这样我们可能没什么激情,但至少我们觉得自己很正常。
但是,也有另外一些人,他们希望展现自己的不同,交出自己,冒险越过这道门槛。他们鼓起勇气,在伴侣关系中面对我们文化中对性爱的禁忌,对性欲旺盛的禁忌。他们渴望在性爱的世界里充分展现自己,而不是隐瞒自己。对他们而言,性爱绝不是肮脏的,而是一种神圣的结合,它使我们与神圣的世界联系起来。
性爱的亲密揭露了我们的记忆、愿望、恐惧、期望和斗争。当我们展露内心的欲望并且被爱人接受和认可时,羞耻感就会消融。这是一个深度认可的过程,是一个人的内心、身体和灵魂的自我肯定。当我们同时面对爱与性时,就超乎于清教徒主义与享乐主义的争论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