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到用身体语言进行交流,米奇和劳拉处于两个极端。劳拉把米奇描述为典型的性痴迷型男子,无论劳拉感觉如何,他都要求行使他的权利。“他唯一想靠近我的时候,就是他想要做爱的时候,而且他总是想要。”劳拉愤愤不平地说。
劳拉性格固执,在两人的日常关系中比较霸道。米奇认为劳拉是一个性压抑的女人,他说,劳拉多次以难以说清的厌恶或蔑视的表情拒绝他。“她拒绝我的行为,就好像觉得我是一种原始的动物,每次我触碰她的时候,她都想远离我。这让我感觉很糟。”他诉苦说。
对劳拉来说,她的性爱观念是她小时候所受教育和家庭限制的总和,她的身体集中了各种禁忌和焦虑。像她那一代(现在她50岁出头)的许多女孩一样,她从小就相信自己可以是聪明或者漂亮的,但不能二者兼得。她唯一记得父亲对她外貌的评论是关于她的胸部发育的。而她的母亲近乎扭曲地警告她说,她很幸运长得不算漂亮,因为男孩们心里想的只有那件事。成年后,她穿衣服会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即使在夏天也穿高领衣服;如果有人称赞她的外貌,她会觉得自己被贬低了。对她来说,性唤起的是恐惧,她从来没有享受到身体的快乐。
对米奇来说,性则是一个完全自由、不受拘束、感觉平和的地方。不过这种感觉没能一直持续。米奇发育较晚,笨拙而不擅长运动,但有两件事情使他的青春期充满了希望:他是一个优秀的舞蹈者,以及他真诚地喜欢女孩。18岁那年他爱上了希拉里,一位大学四年级、对性有很多了解的女孩儿。他初尝性爱时的感觉非常棒。不幸的是,在他结婚后,以前总让他充满自信和喜悦的性爱却开始让他觉得很糟糕。与此同时,劳拉的激情已经完全丧失,不仅感觉拘束,而且充满内疚。
我鼓励米奇和劳拉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更多地去倾听对方。米奇开始明白,劳拉对他身体的疏远并不是针对他的,这缓解了他被拒绝的焦虑,无法取悦劳拉的痛苦也减轻了。虽然米奇对劳拉的欲望很明显是源于爱情,但米奇需要帮助劳拉相信,他是真的喜爱她,不是在自私地追求个人欲望,而是渴望两个人的结合。
劳拉也开始理解米奇的一些行为:当米奇无法用言语传递情感(正如这总是在情感领域发生的一样)时,他用自己的身体传递。以前她总是认为米奇“对床上的渴望”几乎和她没什么关系,那只是原始的身体释放。而当她聆听米奇的想法后才了解到,米奇需要用肉体来表达他的柔情,表达他对亲密的渴望。只有在性中,米奇才能感到情感的安全。劳拉要求丈夫和她一样使用非身体语言,排斥丈夫的感性语言,这扼杀了丈夫对她“说话”的能力。她看不到丈夫真正的样子,同时,她助长了自己所抱怨的行为。当丈夫米奇被迫使用一种简短的语言来表达爱意时,那个浪漫的爱人形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恶棍”的形象。接下来的发展我们可想而知——双方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差。
米奇和劳拉体现了“身心连续体”的两个极端。而很多其他的夫妻和情侣,也常常位于这两个极端。对有些人来说,身体像一个监狱,他们觉得束缚、不自在,也会自我批评。身体是一个压抑的地方,让人尴尬和紧张,没有玩耍和呼吸的空间。对他们而言,语言比手势和动作更能带给他们安全感,这些人把语言当成避难所。当与别人沟通时,他们更喜欢使用言语这种方式。还有另外一些人,对他们来说,身体就像一个游乐场,在那里他们会觉得自由、不受限制。他们保留了儿童时期那种充分栖息于自己身体的能力,在身体的领域,他们可以放松,不必负责任。在伴侣关系中,他们往往想要更多身体上的亲密,特别是在做爱时,他们能够借此逃脱内心的烦躁。对他们来说,性是一种解脱,能使焦虑暂时休止;而对于更倾向于用言语表达的伴侣来说,性反而是焦虑的来源。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力求使每一位前来咨询伴侣之间亲密关系的客户,都能够熟悉自己伴侣的“无声语言”。劳拉的成长经历剥夺了她辨认身体语言的能力。像许多女性一样,她要与多年来压抑女性性欲的力量作斗争,那股压抑的力量使女性在性生活中处于被动地位,习惯依赖男性来引导和带领她们开始性体验。尽管现在劳拉获得了经济和职业的独立,但在性方面她仍然处于依赖状态,她让米奇自己去弄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而在沟通中,我们发现了欲望和拒绝、渴求和无欲、满足和压抑之间曲折冲突的关系。我邀请劳拉展开她的幻想,做自己欲望的主人,为自己的性满足负责任。我引导她关注她自己的身体,去突破关于性的警觉、内疚和否定心态。我想知道,她可以用眼睛直视她的母亲,同时仍然保持自己作为一个感性的人的感觉吗?她可以沉醉在她自己的情欲中,宣布“好姑娘”的旧观念正式作废了吗?
我告诉米奇和劳拉,他们被困在想象贫乏的语言中,那里的词语太有限,无法包容他们的性爱生活,米奇哭了出来。“我没有生气。”他提起了所有那些挫折和伤人的话,他说,“我非常伤心。”我请劳拉抱着他,然后我离开房间几分钟,给他们机会,让他们通过纯粹的身体接触来交流。
可是当我回来的时候,他们远远地坐在沙发的两端,几乎要掉下去了——两个人之间是巨大的鸿沟。当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立即倒退到“我尝试了,可是事实上却……”的和原先一样的相互指责中,而这种指责也是他们到我这里来求助的原因。“我试过了,但他……”“如果她没有……我不会……”我意识到,我的干预更多是在表达我自己的期望,而非他们的意图。他们还没有准备好。
更多的交谈也无济于事,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我尝试了几种不同的方法——其中大部分方法都依赖于身体接触,而非口头交流。
我让米奇和劳拉牵着对方的手在房间里走,尝试不同的“领导与顺从”的情景模拟,其中包括两个人之间的合作、抗拒、主动要求、被动接受等。例如,我安排他们中的一个向后跌倒,落在爱人张开的手臂中,或者他俩面对面站着相互推手。随后,我请他俩分别模仿对方的动作。在完成这些游戏后,我与他们的对话变得更能揭示问题,不再有批判性,甚至变得有些俏皮。这种“身体交流”的方式打破了他们情感的僵局,也让他们认识到他们之间相互抵抗是毫无意义的。
“我可以让他亲近,”劳拉承认,“但不要太近。我相信他,但只有这么多。我总是有所保留,不是吗?”
“当你怀疑自己是否性感,你就很难相信米奇对你有欲望。”我继续解释说,“把问题归咎于他当然更容易——还有,公平一点吧,他给了你很多空间——而面对自己的怀疑则要困难得多。”
多年来米奇一直指责劳拉在性方面的被动,现在他也有了一些新的体会。“我想,我也不是很有创意。当我们做那些练习时,我引领她的时候我会觉得不舒服。我讨厌承认这一点,但我最喜欢消极抵抗。在那种状态下我觉得很成功。”我提醒米奇,当他和初恋希拉里在一起时,是希拉里在引导他。“在身体方面,你的确表达得更好,但是你非常依赖一个强大的爱人来让你感到安全。到目前为止,劳拉不是这样的。”
当米奇和劳拉初次登门时,我并不愿意为他们做心理干预。然而,他俩都说我是他们最后的希望,是他们在二十多年里遇到的最出色的心理咨询师(此前,这对伴侣曾向不可胜数的心理咨询师求助,都没能解决问题)。多年来,这对伴侣一直试图用语言沟通来寻找出路。显然,那没有奏效。相反,他们进入到一种口头的“推搡”中:他们相互防御、敌对,又完全融合。他们有大量的自我表露,但远远谈不上亲密。
我很清楚,不能让自己仅仅局限于用语言进行沟通——谈话已经变成了诉苦,这是毫无成效的。那些练习为我提供了一种替代的方式,去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他们将问题用肢体语言表达出来,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阅读文本”。这些练习是新奇的,足以刺激他们,打破他们的防御。他们的交流将进入新的领域。
在我与他们沟通的过程中,我强调亲密关系不是铁板一块,也不是始终不变的。亲密是间歇性的,即便是在最美满的关系中也会有潮起潮落。家庭心理咨询师凯斯·威加顿(Kaethe Weingarten)提醒我们,不要再把亲密看作感情的静态特征。她认为,亲密是一种高质量的情爱互动,它更容易发生在每个人都自感孤立之时,而各种甜言蜜语——包括长期的承诺,都不是亲密关系的必要条件。比如舞伴的协同、飞机上陌生人之间突然的认同感、共同见证一场灾难的团结、重症患者或灾难幸存者之间的相互认可,都与亲密关系有着很大的共通之处。在专业人士和他们服务的群体之间,也存在着某种意义上的亲密关系——比如医生和病人,心理咨询师和来访者,脱衣舞娘和常客,都会出现这种关系。虽然我们期望在长久感情中体验到上面这些零散的认可时刻,但它们不一定具有整体性,这些时刻可以是偶然的、自发的、没有后续的。了解到威加顿的想法后,我不会再把一段感情看作是亲密的或不亲密的,相反,我会追踪在一段时间内,一对伴侣的亲密动态关系。
有时,感情的编织是通过谈话完成的,但并非所有人都如此。为爱人制作一个书架,为妻子的车换雪地轮胎,学着做鸡汤之类的美食,这些都是在编织感情。在电影《屋顶上的提琴手》中,妻子格尔德提醒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即使是普通的日常活动也可以编织出丰富多彩的感情联系。前面讲述的埃迪和纪子是伴侣之间非语言沟通的成功典范,他们用事实告诉我们,除了语言之外,表达爱还有其他方式。而反观很多其他的伴侣,即使他们彼此间喋喋不休,绝大多数的话语也都没有真正说到对方的心坎里,甚至更容易制造误解和矛盾冲突——如果我们只看重对话中透露的东西,效果会适得其反。在这个可以用任何方式联络的时代,我们要认识并尊重与他人建立情感联系的多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