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相信无限制地袒露事实真的能维持和谐、稳定的亲密关系。任何行为发展到极端都可能是荒谬的。埃迪和纪子的故事提醒我们,不用太多的交谈我们也可以很亲密,反之亦然——过于袒露自我的谈话也会让我们处于亲密关系之外。
在《爱欲狂》(Bliss)这部我非常喜欢的电影中,有一场激情做爱的戏——昏暗的灯光、模糊的身体部位和伴随高潮的呻吟声,随后,镜头立即转向一对夫妻接受心理咨询的画面。电影中的心理咨询师坚持认为夫妻双方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那位丈夫有点难以接受。
心理咨询师:“性生活方面怎么样?”
约瑟夫:“你先说。”
玛丽:“还行。我要坦诚地告诉你一件事,我的高潮是假装的。我本不想告诉你,我不想伤害你。”
约瑟夫:“你从未有过高潮?”
玛丽:“和你在一起时没有。”
心理咨询师:“约瑟夫,玛丽能坦诚说出她的感受,这很重要。”
然而,这次“坦诚交流”的心理咨询反而加大了约瑟夫与玛丽之间的情感裂痕。显然,了解对方的一切并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一切,并不总是能促进我们想要的那种亲密。如果说对话是促进亲密的方式,它也可能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不用说,我不提倡这样的心理咨询方式。
我们往往会对亲密关系加上种种强制性的规定,一旦明显超出应有的度,就会令双方都产生被胁迫的感觉。在我的工作中,我见过有的人在没有征得情人的许可之前,就直冲入她的房间——他认为自己无须获得对方的准入许可,仿佛他们有权不受限制地查看对方的任何隐私。这种强制性使亲密关系成为一种入侵,而非亲近。“你得听我的。”“照顾我一辈子,告诉我,你永远爱我。”在伴侣之间,此类极其荒谬的“情话”一直屡见不鲜。一些本该正常发展的、爱情中魅力和智慧的部分,被强加在不太喜欢口头表达的爱人身上。
戴维·史纳屈(David Schnarch)在他的作品《充满激情的婚姻》(Passionate Marriage)中巧妙地说明了,渴望亲密是如何使一个人把互惠原则强加给对方、以免遭到对方拒绝的。关于互惠原则的讨价还价是这样的:“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告诉你;我想要这样,所以你必须这样。”因为,我们不想陷入“亲密的孤独”。
有一些伴侣走得更远,他们混淆了亲密与关心。所谓的关心实际上是监视——调查伴侣生活的细节。例如,你中午吃的什么?谁打来的电话?你们都聊些什么呢?这些问题表面上是表达亲密,实际上则是把无关紧要的细节与更深层的情感交流混淆了。我常常为此感到惊讶,有的伴侣可以谈论彼此生活中微小的细节,却很多年都没有进行过有意义的谈话。事实上,这种完全透明常常会导致好奇心的丧失,仿佛这一系列问题已经代替了更加关切和真正感兴趣的问题。
当分享不再是出于情感的冲动,而成了强制性的;当个人的界限不再被尊重,只有共享的空间是被认可的,而私人空间被否定;那么融合就代替了亲密,占有便取代了爱情。这也是性爱的死亡之吻。当神秘感被剥夺,当亲密排除了任何探索的可能性,亲密就变得残酷。毕竟,没有什么需要隐藏,也就没有必要去寻找。